为首的老僧面无表情,双手合十,缓缓颂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如渊海的决绝之意。
话音落下,他枯瘦的右手自宽大的袈裟中伸出,掌心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物。
一只钵盂,古朴无华,通体呈暗铜色,釉面斑驳,仿佛承载着不知多少岁月的风霜。
钵盂看似平平无奇,却散发着一股连天地都为之震颤的古老气息。
吠陀洲镇洲之宝,一尊从上古年间流传下来的佛器,传说曾盛过上古佛宗大能讲法时的甘露,蕴藏着那尊大能圆寂前留下的最后一丝佛性。
这只钵盂,是吠陀洲佛宗最大的底牌,也是最后的倚仗。
老僧持钵在手,须发飞舞,神色庄严,猛然暴喝一声:“我佛宗僧众何在!”
这一声暴喝如同暮鼓晨钟,带着一股雄浑的佛力,滚滚传遍整座吠陀洲。
话音落下的刹那,吠陀洲上数百万佛宗弟子齐齐应喝:“弟子在!”
这一声应喝汇聚了数百万人的声浪,如山呼海啸,响彻云霄。
无数道袈裟身影腾空而起,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如漫天飞蝗般遮天蔽日。
有天龙寺的高僧大德,有各寺各庙的住持长老,有山林间闭关苦修的隐僧,也有寻常寺庙中打杂烧火的沙弥行者。
他们或持法器,或捻念珠,或合十诵经,齐齐悬于半空,将吠陀洲的苍穹遮蔽大半。
老僧没有再说什么。
他枯瘦的手掌猛地一翻,那只钵盂便脱手飞出,悬于半空之中。
与此同时,他第一个开口诵起经文。
经文古老而晦涩,每一个音节都蕴藏着磅礴的佛力。
随着他的诵念,一道金色的佛光自他体内冲天而起,径直灌入那只钵盂之中。
紧接着,数百万僧众同时开口,齐诵经文。
数百万道声音汇聚成一股,如一片无边无际的梵音海洋,在天地之间轰然铺展开来。
一道又一道金色的佛力自那些僧众头顶冲起,如万川归海般向着那只钵盂汇聚而去。
那道汇聚了数百万僧众佛力的洪流,庞大得令人难以想象,好似一条金色的天河,浩浩荡荡地灌入那只钵盂之中。
钵盂剧烈震颤起来。
表面斑驳的铜釉在佛力的灌注下骤然焕发出耀眼夺目的金光,如同一轮金色的太阳在吠陀洲上空轰然升起。
钵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扩大,一丈、十丈、百丈、千丈......短短数息之间,那只钵盂便扩至遮天蔽日的地步,悬浮于吠陀洲上空,将半片天穹都笼罩在它的阴影之下。
钵盂在完成了扩张之后,微微一倾,盂口朝下,向着人皇以及他身后的大周军队缓缓压去。
与此同时,钵盂之中绽放出万道佛光,铺天盖地地洒落下来,将整支大周军队笼罩其中。
佛光照落下来的一瞬间,不少大周士卒的动作忽然变得迟滞起来。
他们的目光变得恍惚,手中的兵刃仿佛一瞬间变得沉重无比,眼前的战场似乎不再重要,心底凭空涌起一股放下屠刀、出家礼佛的念头。
佛光轻柔地抚过他们的心神,让他们的战意如同冰雪般消融。
有人手一松,长矛脱手坠地,却浑然不觉。
有人眼神迷茫,不由自主地合起双掌,嘴唇微微翕动,要跟着那弥漫在天地间的梵音一齐诵念。
十万、百万士卒,都在那佛光的笼罩下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动摇。
军阵开始出现混乱。
人皇立于帝皇战车之上,目光扫过那片被佛光笼罩的军阵,冷哼一声:“雕虫小技。”
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周身骤然爆发出一道磅礴的金色洪流。
那是人皇独有的力量,人道之力。
治理天下、统御万民、教化四海所凝聚的人道之力。
人道之力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带着横扫一切的气势,轰然席卷整片战场。
力量所过之处,佛光被轻易冲散。
无形的佛光骤然碎裂,金色光斑在空中纷飞消散。
大周士卒们猛地回过神来,好比如梦初醒,有人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柄不知何时已经出鞘半寸的长刀,有人茫然地环顾四周,然后惊醒般将手中脱落的兵器重新握紧。
那些刚刚涌上心头的出家念头,如烈日下的薄霜,转瞬便消散得一干二净。
钵盂上的光芒在那股人道之力的冲击下迅速暗淡下来,仿佛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
携带着摧枯拉朽之力的金光,狠狠地轰击在那只巨大的钵盂之上。
轰隆一声,一声沉闷的巨响在高空炸开,钵盂表面的金光在这一刹那间寸寸碎裂,露出一片斑驳古旧的底色。
钵盂在空中剧烈颤动了一下,随即如断线的风筝般,打着旋儿跌落下去,重重地落在老僧脚下,发出一声沉闷的金铁之声。
数百万僧众如同被齐齐泼去了一股气力,同时喷出一口鲜血,面色瞬间惨白如纸。
鲜血在空中汇成一片血雾,被风吹散,洒落在吠陀洲的土地上。
数百万具身躯摇晃着、趔趄着,接二连三地歪倒在地,有人捂着胸口,有人伏在地上,有人勉强撑着身体却又无力地垂下。
先前飞腾于空的僧众群,成片成片地倒伏下去。
吠陀洲上,梵音彻底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呻吟声、喘息声以及法器坠地的叮当声。
人皇缓缓收剑入鞘,目光平静地俯瞰着那片洲陆。
他淡淡吐出一个字:“进军。”
大周军队闻令而动,就像一道钢铁洪流涌上吠陀洲的海岸线。
甲胄摩擦的铿锵声与脚步踏地的整齐声响彻海天之间。
军队越过那些伏地不起的僧众,向着吠陀洲深处推进。
紧随其后的是一队队装备精良的禁军,手中持着专门用于封禁修士的封禁法器。
锁元钉、镇灵链、缚神枷,一件件散发着元气波动的法器被麻利地套上那些僧众的身体。
每套上一件法器,僧众的佛力就如退潮般迅速消敛,再也难以调动一丝一毫的力量。
数百万僧众被一网打尽,横七竖八地被封锁在地,等候发落。
大批军队继续深入吠陀洲腹地。
一座座寺庙被查封,大门上贴了封条,寺中的佛像法器被逐一清点搬走,僧众们被押出寺门,列队集中于各处的临时收容点。
天龙寺的寺门被重重推开,钟声不再响起,香火不再缭绕,这座号称吠陀洲第一圣地的佛宗古刹,在查封之下彻底沉寂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