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道晨雾未散,在红墙黄瓦间缠绕,冷风顺着宫道倒灌进来,琉璃瓦上凝结的露水顺着檐角滑落,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声碎响。
习铮走在最前头,右手按在刀柄上,步伐迈的极大,苏承锦双手拢在大氅袖管里,不紧不慢的跟着,额前的碎发被冷风吹的微微扬起,丁余与赵杰落后半个身位,手始终虚搭在腰间。
四人顺着蜿蜒的宫墙前行,一路无话,气氛在浓雾中显得尤为沉闷压抑。
习铮时不时扭头瞥一眼跟在身后的苏承锦,见这崇王殿下双目微垂,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习铮的脸上扯出一抹冷笑,打破了沉默。
“我说崇王殿下。”习铮放慢脚步调侃,“你这脸色可真够难看的,不就是刚才在惇宗府碰壁了?看你这副模样,不知情的还以为这大梁天塌了。”
苏承锦抬起眼帘,淡淡扫他一眼。
“你话怎么这么多。”
“嘿,我这不是关心你吗?”习铮挑起眉毛,“你现在可是手握重兵的大功臣,万一你在这皇宫里憋出个好歹来,回头你那些个从关北带出来的虎狼之师跑来找我算账怎么办?我一个小小校尉可扛不住。”
“那倒不至于。”苏承锦收回目光直视前方,语气平淡,“他们要算账,也是直接去找太子,怎么也轮不到找你,你还没那么大的面子。”
习铮被这句话噎的胸口一闷,脚下步子一顿,狠狠瞪了苏承锦背影一眼,牙根咬的咯吱响。
“不能好好说话?非拿我寻开心?”
苏承锦嘴角勾起笑意,没再接话。
习铮讨了个没趣,也不再自找不痛快,伸手指向前方雾气中显露出的建筑轮廓。
在距离明和殿门十步的位置,习铮停下脚步。他转过身,双手抱在胸前,朝着殿门方向努了努嘴。
“就送到这。”习铮透着一股不耐烦,“前面的规矩你清楚,铁甲卫无诏,不得靠近殿门十步之内,你不是要找白总管吗,自己过去,我可不想凑过去触霉头。”
苏承锦理了理大氅领口,微微点头,将拢在袖中的双手抽出,径直越过习铮,独自朝着高耸的白玉石阶走去。
刚踏上第三级台阶,脚下尚未站稳,视线余光中,一道灰色的影子从右侧柱后无声无息的滑了出来。
那人脚步极轻盈,就这么平平淡淡的拦在苏承锦前方三步的位置,一身内官服饰,黑白相间的头发梳的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双手交叠拢在腹前。
“崇王殿下。”
白斐微微欠身行礼,嗓音苍老却中气十足。
“今日圣上未曾在明和殿理政,殿下这般早来此,可是走错了路?”
苏承锦停下脚步,看着眼前的老人苦笑。
“白总管说笑了。”
苏承锦说着,往前迈了半步。
“本王不请自来,是想求父皇下一道旨意。”
白斐笑容不变,只是眉头微挑,目光在苏承锦脸上停留。
“求旨?”
苏承锦点了点头。
“我打算去一趟惇宗府,查阅宗室玉牒。”
白斐交叠在腹前的双手微微一顿,看着眼前的亲王,眼中的温和收敛了几分。
“宗室玉牒乃皇家根本,殿下应该知晓规矩,去查那积灰的册子,殿下可是心中有了什么思量?”
苏承锦转过头,眸子迅速扫视了一圈四周,广场空旷冷雾弥漫,除了数十步外抱臂站立的习铮,以及远处巡逻的铁甲卫,再无旁人。
他重新转回身凑近了白斐几分。
“白总管,近来本王布置在南地的暗桩陆续送回消息,平、陌、烬三地,水浑的很。”苏承锦顿了顿,“种种迹象表明,南地这场乱局背后有人暗中操盘,而且此人位高权重,绝非寻常世家能做到。”
“他不仅能将南地那些老狐狸玩弄于股掌,还能避开缉查司耳目,有这等手段胆略和号召力,能压的住南地世家心甘情愿效命,这身份,本王只能往最深处去想。”
苏承锦没有把话说透,但在皇城里,除了流淌着特定血脉的人,谁有能力去掀翻大梁半壁江山?
白斐静静的听完,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神色,清晨的冷风吹过,卷起他的衣角,过了半晌,白斐这才微微垂下眼眸,点了点头。
他没有追问苏承锦到底掌握了多少证据,也没有评价这推测是否荒谬,随即将右手探入怀中摸索了片刻。
当白斐的手重新伸出来时,掌心里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黄铜铸就的令牌,巴掌大小,边缘已被摩挲的十分光滑,令牌正中,以古篆阳刻着惇宗二字,背面刻着一串细密的篆体小字。
白斐将令牌递到苏承锦面前。
“圣上近日政务劳心,越发嗜睡了。”白斐语气平和,“直到这会儿尚未醒转,殿下要的旨意老臣无法即刻去请,若等醒了再请旨,怕是要拖到午后了。”
说到这里,白斐看着苏承锦,眼底闪过一抹深意。
“老臣身兼惇宗令,殿下持此令牌去找惇宗府的左右宗弼,即可查阅您想看的东西,他们见到这牌子自然会明白。”
苏承锦视线落在那块令牌上,微微点了点头,刚握紧令牌,眉头便又皱了起来。
“白总管,此事干系重大,父皇既然未醒,本王直接拿令牌去查是否不妥?是否该等父皇醒后,本王亲自进殿禀明原委再行查阅?”
白斐闻言脸上重新挂起笑意,动作随意的摆了摆手,将手重新拢回袖子里。
“殿下不必担忧,圣上醒后,老臣自会将殿下来意与这令牌去向如实转告,殿下既是为查案,老臣自当配合,只管去查便是,剩下的事,老臣担着。”
闻言,苏承锦也不再多说,将铜牌塞入大氅内侧的暗袋里,郑重的点了点头,刚要转身离开,脚步却猛的一顿,回过头,盯着白斐那张脸。
“白总管,你方才说,父皇最近越发嗜睡?可是身体有何不适吗?太医可曾仔细诊过脉?”
晨雾中,两人面对面,白斐听到这句话,嘴角微微松动,过了数息,白斐看着苏承锦那双透着焦急的眼睛,确认那并非伪装,眼神终于柔和下来,露出一丝真实的暖意。
“您有心了。”
白斐轻轻点了点头,声音里多了几分宽慰。
“太医日日都来请平安脉,不必挂心,圣上只是年岁到了,加上这些年日夜操劳国事,心血耗费太大,精力不济罢了,并无大碍,多歇息歇息便能缓过来。”
苏承锦盯着白斐看了几息,确认对方没有隐瞒,紧绷的肩膀这才微微松弛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便好。”
随即苏承锦深深作了一揖。
“烦请白总管多加照看,若有什么需要,派人去崇王府知会一声,那我这便去了。”
白斐侧身避开他的全礼,躬身回礼。
“老臣替圣上谢过殿下孝心。”
苏承锦不再多言,转身顺着台阶快步走下。
白斐站在殿门口的阴影里,静静的目送着苏承锦离开,看着那个背影与习铮汇合消失在回廊尽头的拐角处,这位权倾内廷的老人眼底流露出欣慰之色。
至少这个孩子是真心实意关心坐在这个位子上的父亲,这份心思比什么都珍贵。
……
四人顺着原路重新返回了惇宗府。
习铮照旧抱着双臂,靠在门外的石狮子上看戏,苏承锦跨过门槛,再次走进了那间弥漫着纸墨气息的大堂。
牧少衡正坐在一张长条红木书案后,拿着笔誊写着什么,听到门轴转动的声音,他抬起头,看到刚刚离开不久的崇王去而复返,老头子吓了一跳,赶紧放下毛笔绕出来。
“崇王殿下?”牧少衡躬身行礼,语气里带着意外与忐忑,“您怎么又回来了,这是……”
没等他说完,苏承锦直接将手探入大氅掏出那块惇宗令牌,双手递到了牧少衡眼前。
“烦请牧宗弼查验。”
牧少衡看到铜牌,挑了挑眉头,伸出双手恭恭敬敬的接过令牌,将令牌捧在手心,老眼眯成一条缝,凑到一旁的灯火下仔细核对印文深浅。
指腹在令牌边缘的磨损痕迹和背面的篆体暗纹上反复摩挲了数下,足足看了小半炷香的时间,牧少衡才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确是惇宗令印信无疑,既有此令牌,这府里的卷宗玉牒自然可以查阅。”
牧少衡将令牌奉还,腰弯的极低。
“不知您想先看哪一卷?”
苏承锦收好令牌。
“先看父皇那一辈的玉牒。”
牧少衡点了点头。
“遵命,请随老臣来。”
苏承锦跟在牧少衡身后,两人穿过三排高耸到屋顶的红木书架,这里的卷宗越往里走积灰越厚,气息越发浓烈,光线逐渐暗淡。
牧少衡在书房最深处的巨大铁皮柜子前停下,柜门紧闭,上面挂着黄铜大锁,随即牧少衡从怀里摸出一长串钥匙,挑出其中一把铜钥插进锁孔,用力一拧,锁簧弹开。
牧少衡拉开铁柜门,柜子里整整齐齐的码放着十几个紫檀木匣。
他踮起脚尖,小心翼翼的捧出最上层的一个木匣,从里面取出一本封面是朱红色绸缎的册子,册子的边角已经起毛,显然年代久远。
“殿下。”牧少衡转过身,双手托着册子递给苏承锦,“这便是圣上一辈的玉牒正卷。”
苏承锦双手接过册子,册子并不厚,拿在手里却感觉沉甸甸的,他走到一旁书案的油灯下,借着微弱的光芒缓缓翻开了封面。
第一页,入眼便是几行楷书,笔画遒劲,用的是鲜艳刺目的朱砂红笔。
【今上,永安皇帝,讳招,太祖第三子,母:贵妃东方氏,后追尊为昭元皇太后,生于前朝岁末,于永安元年八月,受禅登极。】
苏承锦的目光在讳招和受禅登极几个字上停留了一瞬,这是他第一次在官方文书上看到梁帝的名字,他翻过这一页视线落在第二页上。
刚看清上面的字迹,苏承锦的眉头便皱了起来,这一页的字迹颜色变了,变成了纯黑色浓墨,字迹透着肃杀之气。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牧少衡。
“宗弼大人。”苏承锦指着册子,“这玉牒上,朱笔与墨笔的区分有何讲究?”
牧少衡微微抬起头看了一眼册子,长长叹了口气。
“回殿下,这是祖制。”
牧少衡轻声解释道:“按太祖定下的宗室规矩,玉牒之上凡在世的宗亲,皆以朱笔着墨,若是墨笔所书……”
老头子顿了顿,语气沉重了几分。
“便意味着,此人已然故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