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四,樊梁城的细雪下了一宿,到了卯时末刻依旧没见停。
阴云压在宫墙上方,将整座皇城封在寒意里,北风穿过深宫夹道,顺着琉璃瓦刮过,卷起瓦面上的残雪,簌簌地扑在朱红廊柱与宫墙之上。
长街上早有内侍扫出了一条青石板道,只是竹帚刚过,新落下的雪粒子又铺了薄薄一层,天地间唯余一片寂寥的冷意。
鸾明宫正殿内,地龙烧得极暖,却没有像别处宫苑那样摆满炭盆,只在靠窗的条案旁搁了一只青铜兽首炭炉,里头燃着上好的银骨霜炭。
雕花窗扇半掩着一道两指宽的缝隙,外头的冷气丝丝缕缕地透进来,混着殿内萦绕的淡淡香味,让人头脑分外清醒。
习瑶端坐在窗前的软榻边,随后缓缓起身,走到花架前。
她如今已是天命之年,身段却依旧修长挺拔,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交领宫装,外头罩着烟紫色绣兰纹的对襟褙子,腰间束着素色丝绦,脸上虽未施粉黛,可那端庄秀丽的眉眼间藏不住半分,两鬓已生出不少银丝华发,却并未遮掩,只是梳理得一丝不苟,在殿内幽微的烛光下泛着银色。
花架上并排搁着两盆景致,一盆是修剪了一半的寒梅,另一盆是苍劲的赤松,枝叶间有几处偏斜的枯枝。
习瑶握着一把三寸长的鎏金小剪,神色专注,两指轻轻捏住一截斜逸而出的梅枝,金剪探入枝丫间,先将那根偏斜的梅枝枯梢铰断,落入下方的青瓷托盘里,随后手腕微转,目光又落在一旁赤松错落的枝干上,将剪刀刃口贴合在树枝分叉处。
殿门处的棉帘被轻轻掀起一角,带进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气。
掌事女官怀袖放轻脚步走入殿内,走到习贵妃身前站定,微微躬身,垂手而立。
“娘娘,和宁宫那边派小黄门来催了两次了。”
“说是卓芷梦在御苑融晖阁设了赏雪宴,半个时辰前就通传了各宫,这会儿各宫的嫔妃们大半都已经往御苑去了,正等着娘娘移驾。”
习瑶的手悬在半空并未停顿,视线依旧落在赤松与寒梅的枝干上,又端详了片刻,随口问了一句。
“外头的雪可小些了?”
“回娘娘的话,非但没小,反倒比五更天那会儿更密了些。”
怀袖上前一步,抬眼看向习瑶清瘦的侧脸。
“娘娘,咱们今日……还要不要去赴那所谓的赏雪宴?”
“这天气,卓芷梦非要摆什么赏雪的排场,明摆着是折腾人,娘娘若是不想去,奴婢这就去回了,就说娘娘体寒受不得风。”
话音落下的瞬间,习瑶手里的金剪微微张开,抵住那根多余的旁逸斜枝。
“咔哒。”
一声脆响,那截斜刺里长出来的残枝应声而断,掉落在托盘边缘。
习瑶缓缓松开手指,将鎏金小剪平放在托盘的绒布上,取过案上一条素白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她微微侧过头,唇角向上弯起。
“不去?”
习瑶将丝帕随手搁回案头,目光投向窗外漫天飘飞的落雪。
“她特意挑在这个节骨眼上,兴师动众地摆这一出赏雪宴,不就是为了摆给我看的吗?”
习瑶顿了顿,语气轻淡。
“我若是不去,岂不是让她的心思白费了?”
怀袖眉心微蹙,往前走了半步,忧心忡忡。
“正是因为和宁宫那位不安好心,奴婢才担心娘娘过去受气。”
“如今卓芷梦在后宫里的气焰正是最盛的时候,她这时候把六宫的嫔妃都聚过去,明摆着是要借太子的势,在娘娘面前抖威风,娘娘素来喜静,便是称病不去,她那边也挑不出半点理来。”
“没必要。”习瑶摇了摇头,静静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多年的女官,“她要脸面,给她便是,在这深宫里争了一辈子,她也就只剩下这些排场能抓在手里了。”
“更何况,本宫若是不去,宫里那几个老姐妹,今日在融晖阁里怕是要被她生吞活剥了。”
怀袖听出自家娘娘心意已决,暗自叹了口气,不再劝阻,垂首屈膝行礼。
“奴婢明白了,这便去准备娘娘的规制冠服?”
“不必换那身银凤袍,怪累赘的。”习瑶抬手抚了抚鬓角的白玉簪,理了理衣袂,“就穿身上这件,去取大氅来披上,把暖炉备好,准备仪仗吧。”
“是,奴婢这就去办。”
怀袖点头应下,快步退了出去。
不多时,鸾明宫门前的宫道上,几名内侍撑起杏黄色的曲柄华盖,习瑶披着大氅,由怀袖搀扶着登上步辇,一行仪仗出了宫门,顶风冒雪,不疾不徐地向着后宫御苑深处的方向行去。
此时的御苑深处,融晖阁内已是另一番光景。
融晖阁地势颇高,建在太液池北岸的假山奇石高台之上,四面皆是通透的雕花格扇窗,推开窗扇,便能将御苑内银装素裹的冬景尽收眼底。
阁内地龙烧得滚热,四角摆着四尊一人高的瑞兽炭炉,地中央又添了十几个硕大的掐丝珐琅炭盆,里头的炭火烧得通红,热浪阵阵翻涌,将这偌大的暖阁烘得暖意融融。
十余名穿着宫装的低位嫔妃早已到了,起初还有几人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说着闲话,随着时间推移,也渐渐没人敢大声说笑,一个个头上珠翠环绕,正襟危坐,时不时往阁门的方向张望。
忽然,外头的廊道上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声尖细高亢的内侍通报响起。
“贵妃娘娘到!”
暖阁内仅存的一点细碎说笑声戛然而止,提早而来的十几名嫔妃同一时间从椅子上站起身,整理衣摆,齐齐朝着门口的方向屈膝行礼。
织金门帘被两名宫女从左右高高挽起,一股冷风夹着雪沫子灌进阁内,卓芷梦在一众宫女太监的簇拥下,缓步迈入阁中。
她今年四十有二,保养得却极好,一张精致小巧的瓜子脸白皙紧致,狭长的丹凤眼眼尾高高挑起,鼻梁高挺,饱满的唇瓣涂着鲜红欲滴的口脂,唇角天生带着三分笑意,成熟妩媚中透着身居高位的睥睨与不可一世的风情。
她今日特意盛装出席,穿了一袭艳丽的大红底金线凤纹的拖地宫装,外罩一件白狐大氅,头上挽着高耸的飞天髻,插满了赤金点翠的凤钗与赤金打造的步摇,随着她的步子微微晃动,手腕上套着一只通透的血玉镯,十指染着鲜亮的蔻丹,满身的珠光宝气几乎要晃花人的眼。
“妾身参见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众嫔妃齐声行礼,声音在宽阔的暖阁内回荡。
卓芷梦站在门口,由着贴身宫女替她解下大氅,抬起手随意地摆了摆。
“都起吧,自家姐妹,不必拘这些虚礼。”
“谢贵妃娘娘。”
众人纷纷直起身子,却无人敢率先落座。
卓芷梦踩着绣鞋往里走了两步,目光在暖阁内两侧慢慢扫过一圈。
高台正中那张铺着明黄锦垫的主位旁,设了一张小巧的紫檀茶几,而在左侧首位的下首位置,那张原本留给习贵妃的椅子,此刻空空如也。
卓芷梦的脚步一顿,盯着那张空椅子看了两息,眼帘微微低垂,发出一声嗤笑。
她停下脚步,慢条斯理地转过身,斜睨着站在身旁的淑妃,声音柔媚慵懒,拖长了尾音。
“本宫当是谁没来呢,原来是鸾明宫的那位还没动身,习姐姐这架子,真是越发大了,本宫派人去请了两回,这日头都升起来了,连个人影都瞧不见。”
“看来咱们这些做妹妹的,今日是没那个福气痛快吃茶了,都得在这儿老老实实站着等上一等。”
“你说对吧,淑妃妹妹?”
被点到名的淑妃也是不惑之年,生得一副温婉清癯的模样,眼角已有了明显的褶皱,平日里深居简出,极少掺和后宫争斗。
她今日穿得极为素雅,一身水碧色宫装长裙,外罩一件单薄的藕荷色纱衣,头上也未戴多少首饰,听到卓芷梦将火气撒到自己头上,淑妃的身子微微一僵,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强压下心头的慌乱,脸上勉强扯出一抹温顺谦卑的笑意,低头福了福身。
“姐姐说得是,习姐姐素来沉稳,许是雪大路滑,步辇走得慢了些,咱们做妹妹的多等片刻也是应当的。”
卓芷梦看着淑妃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轻嗤了一声。
“淑妃妹妹如今倒是越来越有涵养了,什么事都能看得开,难怪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自个儿亲生骨肉的死活都能当成耳旁风。”
淑妃的手指微微一颤,面上却依旧保持着恭顺。
卓芷梦往前逼近了半步,直直盯着淑妃那张脸,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满屋子嫔妃听得一清二楚。
“本宫前两日可是听到了不少宫外递进来的闲话,说你那个好女儿,这阵子在城南的公主府里可不安生,近日里又从外头搜罗了好几个不知来历的野男人带回府里,闹得永宁坊附近风言风语。”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把头低得更深了,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连大气都不敢出。
卓芷梦却丝毫不在意周围的死寂,她掩唇一笑,眼底满是讥讽。
“淑妃妹妹,那好歹是从你肚子里爬出来的亲闺女,皇家的脸面,都快被她丢尽了,你这当母妃的,当真就不打算递个话出去管教一番?”
“现如今,圣上为了南地的事本就心烦意乱,若是安吉公主那些烂事再捅到和心殿去,惹得圣上龙颜不悦,翻起当年的旧账来,到时候……莫说是她那个公主府保不住,怕是你身上这淑妃的位份,也该不在了。”
淑妃站在原地,脸色由白转青,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着,她当然清楚卓芷梦是在拿她立威,可她没什么办法,只能受着。
淑妃将胸腔里翻腾的屈辱与寒意咽回肚子里,垂着眼帘盯了片刻脚尖前的青砖,再抬起头迎上卓芷梦满含讥诮的目光时,嘴角硬生生撑出一抹笑意。
“姐姐教训得对,句句都是为了大梁皇家颜面着想。”
“只不过姐姐也知道,早年安吉性子执拗,做出那等荒唐事惹怒圣上时,我便已在圣上面前发过誓,从此断了这份母女情分,不再去管这些杂事。”
“此事圣上当年也是金口应允过的,如今她既已被逐出宫去,在宫外关起门来究竟做什么,是死是活,与我这个深宫妇人又能有什么关系?”
“圣上圣明烛照,纵是降罪,想来也不会牵连到妾身头上。”
卓芷梦看着淑妃的神情,满意地笑出了声,那笑声清脆,在安静的暖阁里显得有些刺耳。
“妹妹倒是撇得清净,既如此,妹妹如今这般清闲,左右闲着也是无事,不如替本宫去阁外迎一迎习姐姐可好?”
卓芷梦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抬手指了指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
“这大雪天的,路滑得很,我怕习姐姐上了年纪,如今腿脚不便,在半道上耽搁了,万一磕着碰着出了什么闪失,耽误了咱们今日赏雪的好光景,那可就是咱们这些当妹妹的罪过了。”
暖阁内的众人皆是心头一颤,堂堂四妃之一,竟然被指派去门外的冰天雪地里当个迎客跑腿的宫人使唤。
淑妃身后的掌事女官脸色瞬间涨红,刚要抬头,淑妃却先一步点了点头。
“姐姐思虑周全,我这便去迎迎习姐姐。”
说罢,淑妃转过身,对着身后捧着油纸伞和手炉的贴身女官使了个眼色,主仆二人便要朝着阁外走去。
“哎,慢着。”
淑妃的脚步猛地顿住,回过身来。
卓芷梦抬起手,点了点淑妃身后的女官,嘴角的笑意愈发浓烈。
“你身边那个女官,就别带了,去迎习姐姐这等尊贵人儿,前呼后拥的像什么样子?”
“既是去迎人,妹妹孤身一人冒雪相迎,独自站在风雪里,才显出咱们对习姐姐的一片诚意,不是吗?”
淑妃的女官闻言,大惊失色,眼圈瞬间红了,忍不住上前一步脱口而出。
“可……可是贵妃娘娘,外头雪下得这般大,寒风刺骨,我家娘娘身子骨本就单薄,前两日才受了风寒,若是连把伞都不打走在雪地里,这……”
“住口!”
淑妃冷声低喝,一把抓住了自家女官的手腕,用力之大,让女官将剩下的分辩之言生生咽了回去。
淑妃转过身,迎着卓芷梦的目光,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挑不出错处的谦卑笑意,欠身点了点头。
“姐姐说得是,冒雪相迎,方显诚意,是妾身考虑不周了,我这便一个人过去。”
说完,淑妃松开女官的手,将自己手里的暖炉塞进女官怀里,轻声吩咐。
“我这便过去,你们在此等候,莫要乱跑,更莫要多嘴,不用跟着了。”
女官死死抱住暖炉,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却只能屈膝应是,眼睁睁看着自家主子孤身一人整理了一下裙摆,连大氅都未曾披,也没有去拿廊下的纸伞,掀开暖帘,走向了阁外那片冰天雪地。
门扉开合间,北风呼啸,细密的雪粒子迎面扑来,淑妃单薄的宫装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紧紧贴在身上,冻得她指尖发麻,她紧了紧身子,独自走下了融晖阁的台阶,踏上了那条落满积雪的御苑小径。
不出片刻,融化的雪水便洇湿了她的裙摆,鬓角的碎发和肩头上也积起了一层白霜。
暖阁内,卓芷梦透过窗看着外头孤零零受冻的身影,满意地勾起了唇角。
淑妃顺着青石板道才走出没几步,风雪迷蒙的视线尽头,一行仪仗正缓步走来。
因石径雪滑,习瑶在拐角前便已下了步辇,披着那件大氅,由掌事女官撑着油纸伞,带着几名宫人步行而来。
隔着老远的距离,习瑶一眼便瞧见了独自立在风雪中,冻得瑟瑟发抖的淑妃。
习瑶那原本平静的眉头顿时蹙了起来,脚下的步子瞬间加快,径直迎上前去。
“可还好?”
淑妃抬起头,看清是习瑶,眼底掠过一丝暖意,连忙在雪地里停下脚步,屈膝就要行礼。
“妾身见过习姐姐……”
习瑶根本不等她拜下去,一把稳稳托住淑妃的手肘,反手接过女官手中的纸伞向前一倾,稳稳遮在淑妃头顶,又将自己手里的手炉塞进淑妃怀里,随即将身上的大氅解开,直接裹在了淑妃单薄的肩头上。
她看着淑妃冻得发白的脸颊,目光越过淑妃的肩头,冷冷扫了一眼不远处灯火通明的融晖阁正门。
习瑶拉着淑妃转身大步往融晖阁走,走到台阶下廊檐处时,门帘正好被里头的宫人挑开,露出站在门内看戏的卓芷梦。
“这细雪清寒的天气,妹妹不在暖阁里坐着,跑到这风口里来做甚?”
“怎么,暖阁里有人火气这般大,烤得妹妹坐不住了?”
随即习瑶盯着门内的卓芷梦,冷冷开口。
“就算妹妹心里急着要迎我,按咱们宫里的规矩,也得妹妹你亲自下阶来迎,才显出礼数不是?淑妃妹妹这般老实,平白由着别人作贱,岂不是显得我这个当姐姐的不通人情了。”
说罢,习瑶根本不给卓芷梦插话的机会,拉着淑妃的手,径直走进融晖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