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承明一怔,愣愣的看着卓知平。
“圣上在早朝上是怎么说的?”卓知平伸出手指,在茶几面上轻轻点了点,“圣上金口玉言,说南地叛贼是假借皇长孙名义。”
“既然圣上都已经替殿下定下了这个调子,那等到了那刀剑无眼的战场上,那个皇长孙是真是假,是死于叛军的内讧撕票,还是死于攻城时的流矢乱刀,那还不是全凭殿下一句话的事?”
苏承明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原本紧绷的肩膀松弛下去,嘴角不受控制的往上扯了扯。
“舅父的意思是……在战场上顺手做掉,坐实假冒之名?”
“死人是不会开口认祖归宗的。”卓知平收回手指,重新拢进袖中,“只要那个孩子死在南地,哪怕苏承锦和习家心里头再清楚是怎么回事,碍于圣上先前的定性,他们也只能打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咽,半个字都不敢在明面上替一个假冒的逆种喊冤。”
徐广义在旁边适时的躬身补充了一句。
“相爷老谋深算,如此一来,既除掉了殿下的心腹大患,又全了圣上的颜面,崇王便是想发作,也找不到任何由头。”
“这还只是其一。”卓知平看了徐广义一眼,继续对苏承明说道,“眼下你急也没用,而且这桩事最要紧的用处,是借着这个孩子的存在,拿到武威王府的把柄。”
苏承明神色一凛,连忙追问。
“怎么拿?”
“这次铁甲卫抽调一万五千精锐随军南下,习靖远留守大营,领兵出征的是武威王府的独苗。”
卓知平的眸子里透出寒意。
“武威王府如今肯定也猜到了什么,到了南地战场上,面对流着自家一半血脉的表弟遗孤,习铮只要稍微露出一丁点投鼠忌器,甚至是暗中保护的苗头,殿下便能当场抓他一个通敌附逆的现行!”
卓知平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语气里满是算计。
“有了这个把柄在手,进可彻底按死武威王府,借刀杀人削去武威王府三代兵权。”
“退可用习铮的身家性命相要挟,逼着习崇渊和习靖远乖乖低头,让整个武威王府彻底为东宫所用。”
“殿下你想想,只要拿下了武威王府,那拱卫京畿的铁甲卫,岂不就是殿下囊中之物,尽在掌握?”
听完这番环环相扣的谋划,苏承明胸中郁结的那口恶气彻底烟消云散。
他脸上重新焕发出光彩,连连点头。
“舅父说的是!是本宫方才被怒火冲昏了头脑,操之过急了。”
“只要能借机把铁甲卫收归囊中,莫说习瑶送一笼蜜糕,便是她把整个鸾明宫搬去崇王府,也是白费心机!”
卓知平见外甥终于冷静下来,便也不再久留,扶着扶手缓缓站起身,一旁的小内侍立刻上前,替他将厚氅重新披在肩上。
“殿下明白就好。”卓知平一边整理着领口,一边温言叮嘱,“如今离大军开拔只剩三日,殿下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在点将大典之前将所有军务政务处理妥当,切不可再因为一些旁枝末节生出意外,落人口实。”
“六部尚书此刻就在殿外候着向殿下禀报筹备事宜,老夫便不打扰殿下理政了。”
说罢,卓知平微微颔首,转身便往殿门外走去。
徐广义连忙退开半步,深深躬下身子。
“属下恭送卓相。”
卓知平点了点头,迈步跨过门槛,只是刚走了两步,老人的脚步忽然又停了下来。
外头的寒风吹起他的袍角,卓知平缓缓转过身,那双半阖的眼睛越过门槛,深深的看了一眼正在往案后走的苏承明。
“殿下,老夫再多嘴一句,行军打仗不比在朝堂批阅奏折,到了外头,遇事切记不可急躁。”
“南下途中,老夫不在身边,凡事多听多看,多与广义商议之后再做决断。”
苏承明脚步一顿,转过身迎着舅父的目光,点了点头。
“舅父放心,本宫心里清楚。”
卓知平没再多言,朝着徐广义微微颔首,转过身大步流星的走入廊外的风雪寒气之中,很快便消失在了东宫的回廊拐角。
苏承明站在阶上,看着卓知平离去的方向,良久没有说话。
殿外吹进来的冷风让他纷乱的思绪彻底沉淀下来,他抬起手,用力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转身坐回案后。
“广义,让他们六个进来吧。”
“是。”
徐广义应了一声,走到殿门边,对着守在廊下的值守内侍轻轻摆了摆手。
内侍领命,快步走到前院廊庑下低声通传。
不过片刻工夫,一阵整齐沉稳的靴声便由远及近。
当朝六部执掌大权的六位正二品大员,身穿官服,手持文书,鱼贯跨入殿内。
六人进殿后,在阶下一字排开,齐刷刷的躬身行礼。
“臣等拜见太子殿下。”
苏承明坐在案后,左手撑着额角,右手轻轻抬了抬,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
“诸位大人免礼,大典的各项流程以及出征事宜,可都准备妥当了?”
话音刚落,丁修文便跨前一步,这位从袖中抽出一本厚厚的账册,双手呈举过顶。
“回禀殿下,户部已将此次南征五万大军首期三个月的粮草,军饷,冬衣及药材尽数调拨妥当,现已全部装车运抵城西大营。”
“同时,户部已经将盖有东宫令旨与户部大印的勘合文书,加急下发至沿途所过的各州府。”
“大军南下途中,无需携带过多重粮拖累行军速度,沿途各州府仓随时可以凭勘合开仓放粮,绝不延误大军半日行程!”
徐广义适时走上前去,双手接过丁修文手中的账册,转身轻轻放在苏承明面前的书案左侧。
苏承明没有去翻看账册,只是微微颔首。
“丁尚书办事,孤向来是放心的。”
丁修文躬身退回队列,紧接着,高景隆立刻跟上一步。
这位当年从大皇子府及时抽身,如今对东宫最为卖力的尚书大人,脸上带着几分恭顺的笑意,将手里一叠用红线装订好的名册递给旁边的徐广义。
“回禀殿下,吏部已将此次随军出征的所有文武官员,随军参军及四侯举荐入营的勋贵子弟履历,尽数核查完毕!”
“所有人的三代出身,过往考功,有无与南地世家联姻或银钱往来,皆已筛查了三遍,绝无半点纰漏!”
“文书名册在此,还请殿下查看!”
徐广义接过名册,递到苏承明手边。苏承明伸手接过,只粗略扫了一眼封皮,便随手放到了一旁,继续揉着隐隐作痛的眉心,朝着下方的众人扬了扬下巴,示意继续。
曹知礼见状,连忙整理了一下衣冠,上前一步,同样将两份洒金帖子交给徐广义。
“回禀殿下,有关点将大典的相关礼仪规制,礼部已经会同观天院,崇礼寺全部安排妥当。”
“观天院选定的出征吉日定在三日后的十一月二十八辰时三刻,届时于城南点将台设祭天,祭社稷,祭太祖三坛。”
“三军流程皆已演练无误,大典所用的出征誓辞也已由修文院拟好,还请殿下过目。”
苏承明揉着眉心的手指停都没停,眼睛半阖着,对着站在案边的徐广义吩咐道:“广义,誓辞和礼单你替孤过目一遍,若是字句规制没有什么问题,便直接留下按章程办吧。”
“是,殿下。”
徐广义点了点头,当场翻开那份洒金誓辞,一目十行的仔细审阅起来。
曹知礼松了一口气,退回原位。
禄无为面无表情的跨出一步,双手递上一卷黑皮封面的厚重册子。
“回禀殿下,刑部会同兵部,刑谳寺,已将此次南征大军的行军军法条款拟定完毕。”
“此为军法文书正本,届时在大典之后通报全军,行军途中若有违禁者,殿下可持剑,径直按军法处置,无需事先奏报朝廷!”
这番话可谓是把生杀大权完完全全的捧到了苏承明手里,然而苏承明此刻脑子里全是皇长孙和武威王府的事,听完之后脸上也没什么反应,只是轻轻唔了一声。
殿内的气氛微微有些沉闷。
卢升见苏承明神色倦怠,没有说话的意思,便下意识的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看了一眼赵逢源。
赵逢源此时正老神在在的揣着手,眼观鼻鼻观心,显然是打算压轴开口,根本没有要出列的意思。
卢升在心里暗叹一声,只能整了整身上的官服,迈步上前,躬身行礼。
“回禀殿下,工部已将军械以及一应随军携带的简易攻城器具打造完毕,今日午后便可全部移交兵部验收入库。”
“至于攻打大城所需的一众重型攻城器械,因体积笨重不便长途押运,下官已抽调了八十名大匠随行,届时到了南地前线,工匠会就地取材,按殿下所需随时打造。”
“另外,装运粮草军械的一千两百辆辎重车,以及修桥铺路等各种材料也已备妥,一并随军出发。”
苏承明闻言,将揉着眉心的手放了下来,睁开眼看向下方的卢升,脸上难得的挤出了一丝温和之色。
“短短几日要备齐这么多军械车辆,卢尚书辛苦了。”
听到这句看似体恤的夸赞,卢升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仅仅一息之间便彻底舒展开来,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谦恭笑容。
“殿下言重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能为殿下分忧做事,是下官与工部上下莫大的荣幸,实在谈不上辛苦二字。”
苏承明看着他那副滴水不漏的官场做派,也没再多说什么,继续抬手揉着眉心,随意的摆了摆手。
卢升再次躬身行了一礼,规规矩矩的退回队列之中,重新低下头盯着自己脚尖前的金砖,默不作声。
赵逢源见前头五位同僚都说完了,这才慢条斯理的放下手,脸上带着几分笃定的笑意走上前去,从袖中取出一只用火漆封口的牛皮长筒和两本兵册,双手呈给徐广义。
“回禀殿下,兵马人数皆已清点完毕,战马,草料配额与军械数量,兵部也已会同各营主将核查无误。”
“至于南地七州的最新山川舆图,水陆关隘险要,以及兵部近三日收到的前线斥候情报,皆在这一卷文书之上,殿下随时查看即可。”
“同时,兵部也已向沿途驿站及各州下发了加急文书,大军所过之处,地方州府定尽心配合调度!”
徐广义接过牛皮长筒和兵册,整齐的码放在御案右侧。
六部奏报完毕,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苏承明看着案头堆起的一摞文书,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放下了揉着眉心的手,对着阶下的六位尚书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
“诸位大人这几日为了南征之事日夜操劳,都辛苦了。”
“只是孤今日听闻南地叛军猖獗,心中实在烦闷的很,方才吹了些冷风,如今似有头痛之症发作,精神不济,今日便不留诸位大人饮茶,广义,替孤送送六位尚书大人。”
“是,殿下。”
徐广义恭敬领命。
阶下六位尚书见太子下了逐客令,自然不敢多留,当即齐齐躬身行礼。
丁修文笑着开口,连声宽慰。
“殿下肩负社稷重任,还望以身体为重,切莫过度忧劳。”
“是啊殿下,南地不过是一群跳梁小丑,待大军一到,必如汤泼雪,殿下宽心歇息便是。”
高景隆等人也纷纷附和着说了几句场面上的安慰话,随后六人便在徐广义的引导下,倒退着走出殿门。
一跨出殿门,外头的寒风便迎面扑来。
六位尚书顺着长阶往下走,待走出了东宫院落,到了前院甬道上,原本严肃拘谨的气氛顿时活络了不少。
除了走在最外侧,揣着手低头赶路的卢升之外,其余五位尚书不约而同的放慢了脚步,笑着围到了负责送客的徐广义身边。
高景隆第一个满脸堆笑的凑上前,对着徐广义拱了拱手,压低声音道贺。
“徐伴读,在这儿可得提前恭贺你了!此番殿下挂帅亲征,徐伴读作为东宫第一心腹随军南下,参赞军机,那可是实打实的从龙之功啊!”
“待到平定南地班师回朝之日,殿下论功行赏,必不相忘!届时徐伴读扶摇直上,可千万莫要忘记咱们这帮在京里头摇旗呐喊的!”
“高尚书说的是极!”丁修文也是笑着点头附和,“方才在殿里,殿下连礼部的誓辞都直接交由徐伴读全权定夺,这份信重,满朝文武谁人不知?”
“日后徐大人高升之后,咱们户部在东宫跟前,还得仰仗徐大人多多美言几句才是。”
禄无为,曹知礼和赵逢源也纷纷笑着上前拱手,一口一个徐大人前途无量,日后多多关照。
想当年徐广义刚考中探花那会儿,不过是个连正经 衣服都穿不起的穷书生,在这帮正二品的尚书眼里跟只蚂蚁差不多。
如今风水流转,看着眼前这五位执掌天下权柄的六部堂官围着自己百般巴结讨好,心中不免有些感慨。
他微微猫着腰,脸上挂着温润的笑容,双手连连回礼。
“诸位大人折煞晚辈了!广义不过是在殿下身边做些磨墨添茶,跑腿传话的微末差事,哪里当的起诸位部堂大人如此厚赞?”
“此次南下,全赖诸位大人在后方筹措粮草军械,待大军凯旋,头功自然是诸位大人的,晚辈定当在殿下面前如实禀报诸位大人的辛劳!”
一番花团锦簇的官场寒暄下来,五位尚书皆是满意而归,又笑着客套了几句,便往东宫大门外走去。
甬道上很快便只剩下了徐广义,以及不远处那个正慢吞吞往外走的工部尚书。
徐广义站在原地,看着卢升那略显佝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几分,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主动开口叫住了他。
“卢尚书留步。”
前头的卢升闻声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来。
徐广义背着手,迈步走到卢升面前停下,似笑非笑的看着这位老尚书。
“方才丁尚书他们五位,可都跟徐某说了不少体己话,卢尚书身为工部执掌,今日就不打算跟徐某也说上几句?”
卢升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过分的太子伴读,脸上很快又堆起了那副和气生财的笑容,拱了拱手。
“徐伴读说笑了,老夫向来嘴笨,不会说那些好听的吉祥话。”
“再说了,即便老夫今日一个字不说,以徐伴读如今在太子殿下心中的地位,待到南征凯旋,日后也必定会高居庙堂之上,如此板上钉钉的事,老夫这张老嘴说与不说,其实也没什么用处。”
说到这儿,卢升对着徐广义微微颔首,把姿态放的很足。
“工部衙门里头还有一批刚打造好的箭矢等着老夫回去画押核验,老夫就不耽误徐伴读回殿伺候殿下了,告辞。”
说完,卢升也不等徐广义回话,干脆利落的转过身,揣着袖子,迈着四方步,顺着甬道走出了东宫大门。
徐广义站在冷风里,看着卢升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宫门拐角,嘴角轻轻扯了扯。
就在徐广义准备转身回殿的时候,一名身穿青色内侍服的小黄门顺着廊庑快步跑了过来,到了徐广义身边,警惕的看了一眼四周,这才凑到他耳边,飞快的禀报了几句。
徐广义安静的听着,原本平静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等小黄门说完,徐广义不动声色的摆了摆手,示意对方退下,自己则整理了一下被寒风吹乱的袍角,加快脚步走回了殿内。
殿内依旧温暖如春。
苏承明此时正靠在案后的椅背上,闭着眼睛,不断按着眉心。
听到徐广义进门的脚步声,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懒洋洋的开口。
“那六个老家伙都送走了?”
“回殿下,都送走了。”徐广义走到案前站定,低声禀报,“不过方才,宫外头的眼线传回来一条消息。”
苏承明揉着眉心的手指缓缓停下,睁开眸子,看向徐广义。
“可是武威王府去了城西?”
“那倒没有。”徐广义摇了摇头,“咱们盯在武威王府外头的暗桩回报,武威王昨日去了一趟城东的文安王府,自那之后,武威王府便大门紧闭,至今无人出入。”
听到习崇渊去找了周文玉,苏承明的脸色微微沉了沉,但见武威王府没有直接去接触苏承锦,心头还是稍稍松了口气。
他重新靠回椅背上,抬手继续揉着眉心。
“既然不是武威王府,那是什么消息值得你特意报上来?”
徐广义抬起头,看着苏承明。
“城南那边传回来的消息,安吉公主一盏茶前乘车出了公主府,看马车行进的方向,如今正在去城西崇王府的路上。”
话音落下,苏承明原本揉着眉心的手彻底落了下来,眉头紧紧皱起,眼神里满是错愕。
“苏承沄?她好端端的去崇王府干什么?!”
徐广义摇了摇头。
“眼线只看到她的马车往城西去了,具体去做什么,属下也不知晓。”
殿内安静了片刻。
苏承明低头看了看御案上刚才六部尚书递上来的那堆行军文书,又想了想自己那个名声烂大街,连生母淑妃都不愿认的八妹,紧锁的眉头很快便松开了。
他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
“一个被逐出宫,手里头无权无势更无半点人脉的笼中雀罢了,去便去了,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前些日子苏承锦闲的发慌,不是特意跑去永宁坊看望过她一回吗?想来是眼瞅着苏承锦过几日就要随军南下,她这个做姐姐的去回个礼罢了。”
苏承明挥了挥手,脸上露出浓浓的倦意。
“不必大惊小怪,让人在崇王府外头远远盯着就行,只要她不往军营和朝臣府里钻,随她折腾去。”
“是,属下明白了。”
徐广义顺从的点了点头,见苏承明眼底青黑,便主动躬身退后一步。
“点将大典在即,各项文书属下稍后会在偏殿全部核验妥当,殿下歇息片刻养养精神吧,属下告辞了。”
苏承明没有说话,只是漫不经心的摆了摆手,便重新闭上眼睛,仰头靠在椅背上养神。
徐广义轻手轻脚的退出了殿内,反手将殿门合拢。
殿外,北风卷着屋檐上震落下来的雪沫子,打在廊下的青石板上,发出沙沙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