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缕笑意还没从绝色女子脸上散尽,她望着叶清璃离去的那扇长廊,极轻地开了口,声音低得几乎要融进空厅的幽暗里。
“如果真的是她……”,她念了一句,停顿了片刻,又极轻地重复了一遍,“就太好了。”
这话听着不像是说给旁人的,更像是在她心里头压了太久,此刻终于瞧见一点眉目,忍不住对自己确认。
她这等人物,被漫长岁月沉淀着,寻常事早已掀不动她半分心绪,可这一句话里,却透着一点难得的波动。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望着长廊,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东西,像是期待,又像是某样尘封已久的物事,叫人悄悄拨动了一下。
罪之主在台阶上瞧得清楚。
她见过这位老太婆冷眼旁观,见过对方在神明陨落的现场连眉头都不曾动一下,那张脸上永远挂着一副看透了、也看淡了一切的静。
像此刻这样,为一个人、一句话,露出这般近乎期待的神色,她记忆里头,还是头一遭。
台阶上,罪之主抱着阿旧,歪了歪头,她听出这话里藏着话,也听出那点不寻常的意味,那双幽深的眼睛里,好奇一下叫勾了起来。
“什么她?”,罪之主接连开口,软软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追问,“你嘴里这个‘她’,到底是谁?能叫你亲口说出‘太好了’三个字的人,这世上可没几个,你倒是同我说说。”
她与这位老太婆相识的年月,长得连她自己也要细细去数,这么多年,旁的事对方从不瞒她,她本以为这一回也能问出个答案,可绝色女子只是望着长廊,没有应声。
过了片刻,绝色女子才收回目光,重新落到台阶上那个抱着布偶的小小身影身上,脸上那点波动已经敛得干干净净,又变回了那副出尘而沉静的模样,仿佛方才的期待,从未在她脸上出现过。
“谢了。”,她看着罪之主,缓缓说道,“这一趟借你的地方,叨扰你这许久,该给你的报酬,我不会少。”
话音落下,她抬起手,素白的指尖轻轻一翻,掌心便多了一枚令牌。
她俯下身,将那枚令牌轻轻放在台阶上,动作不急不缓。
令牌不过巴掌大小,通体赤红,色泽温润内敛,在空厅的幽暗里泛着一层极淡、极稳的红光,那光不晃眼,却叫人看一眼,便觉得这东西的分量不轻。
上面刻着一朵红色的鲜艳的曼珠沙华,代表着死亡,代表着轮回。
放下令牌,绝色女子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她转过身,缓步走向身侧那片尚未散尽的涟漪,素色长裙掠过地面,连半点声响也无。
一步踏入,那一圈圈波纹便重新荡了开来,将她的身影缓缓裹住、收拢,不过片刻,涟漪散尽,幽暗重归平静,那道绝色的身影便彻底消失在了空厅里,仿佛从没有人来过。
偌大的厅里,重新只剩下罪之主一个。
她抱着阿旧坐在台阶上,低头看着那枚静静躺在石阶上的赤色令牌,看了好一会儿,才伸出小手,把它捡了起来。
令牌入手微凉,沉得很。她翻过正面看了看,又翻过背面,当目光落在背面那一道极细、却清晰无比的赤色纹路时,她那双幽深的眼睛,难得地微微凝了一下,抱着阿旧的手,也不自觉地紧了紧。
这是魔女之家的最高情报兑换令。
她认得这东西。魔女之家做的是情报生意,明面上摆出来的占卜、祝福,花点钱谁都能求,真正值钱的消息,得拿兑换令来换,令分等级,一级对应一级的东西,半分乱不得。
寻常的白色令、银色令,换的是市井传闻、城邦动向、各地的物价起落,这些消息,普通势力也能探到,只是没她们来得快、来得全。
再往中间去,几道深浅不一的等级,换的是各城邦的军力部署、权贵的隐私把柄、大商会的账目往来,这些东西到了有心人手里,能办成不少大事。
多少人靠着一条这样的消息平步青云,也有多少人,栽在一条这样的消息上,落得个家破人亡。
再往上,金色的兑换令,能换的就是那些压在最箱底、寻常人一辈子也触碰不到的秘辛,这其中,就包括一位神明的弱点。
一位神明的弱点,这等消息若是泄露出去,足以叫整片大陆掀起腥风血雨,多少人拼上身家性命,也想求上一条。可即便这样的东西,对应的也不过是一枚金色的令。
而此刻,她掌心里这枚,是红色的。
红色的兑换令,整个魔女之家,也拿不出几枚。
持此令的人,可以无条件向魔女之家索取最高级别的情报一条,无论那情报牵涉的是哪一位高高在上的神,是哪一段被刻意掩埋的历史,还是哪一个势力藏得最深的根底,魔女之家都得知无不言,不能推辞,不能追问缘由,更不能将持令之人的身份,向外吐露半分。
罪之主甚至记得,上一次红色兑换令在大陆上现世,还是不知多少年前的事。
那一枚令,换走了一桩被掩埋了整整一个纪元的旧事,消息交付的那一夜,两位端坐神位的存在就此从大陆上销声匿迹,连带着他们的神殿、信徒、传承,都叫后来者抹得干干净净。
一枚令,掀翻了两位神,从那以后,红色兑换令的名头,才真正在大陆顶层那些人心里,扎下了根。
这样一枚令牌,称它为整个卡罗利亚最珍贵的东西,也毫不为过。
多少城邦的城主,多少传承了千百年的庞然大物,捧着金山银山上门,也求不来这样一枚令。
罪之主捏着那枚赤色令牌,指尖在那道细纹路上面,轻轻摩挲了两下。
她活了太久太久,这世间的奇珍异宝,她见过的、握过的,数也数不清,可此刻,心里头也难免泛起几分真切的意外。
她原以为,老太婆这一趟亲自现身来看一个后辈,已经算是破天荒的事,如今再瞧见这枚令牌,她才明白,对方对叶清璃的看重,远比她想的还要重。
又是亲自露面,又是留下红色兑换令,这般手笔,她一时想不出,这片大陆上还有哪个年轻人,当得起。
她抬起眼,先望向绝色女子消失的那片幽暗,停了片刻,又缓缓转过头,望向叶清璃离去的那扇长廊的方向。
那张稚嫩的、带着婴儿肥的脸上,慢慢浮起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那双幽深的眼睛里,好奇比先前更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