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之主捏着令牌，坐在台阶上，心里头那点对叶清璃的好奇，非但没散，反倒越来越浓。
她太清楚，魔女之家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这些魔女，没有自己的城邦，没有一寸名义上属于她们的领地，摊开卡罗利亚的版图，偌大的大陆上，找不到一面绣着魔女之家徽记的旗帜。
她们不像寻常势力那样建城、屯兵、征税，在明面上争一时的长短，版图上瞧不见她们的位置，可但凡在这片大陆上有点分量的人物，提起魔女之家，没有一个敢轻慢，便是那些拥城千里、麾下百万的神明，见了魔女之家的人，也要以礼相待，让上三分。
这三分礼，让得都有缘由。
缘由只有一个，这些魔女，有弑神的本事。
寻常城邦势力，争来争去，争的是地盘，是利益，是一时谁的拳头更硬，这样的争斗再激烈，也有个限度，打赢了割地赔款，打输了低头求和，总归在凡人的框框里打转。
魔女之家走的是另一条路，她们手里握着的情报，能叫一位端坐神位、高高在上的神，从那个位置上跌落下来，也能叫一个看着铜浇铁铸、牢不可破的城邦，在一夜之间，从根子上散掉。
这些魔女弑神，从不靠硬碰硬的力量。
她们太清楚一位神的力量从何而来，又会被什么撬动，一条情报，一个叫人捏住的弱点，一个被挑动起来的仇敌，环环相扣，步步为营，待到那位神反应过来，往往已经众叛亲离、权柄动摇，栽进一片早布好的局里。
神明活得太久，信众、权柄、威名，这些旁人眼里高不可攀的东西，在魔女之家看来，恰恰是一处处可以下手的缝隙。
大陆上因此流传着几句老话，宁可得罪一位神，也别轻易招惹一个魔女。
神要人的命，往往还要讲个缘由、分个对错，魔女若当真要查一个人，你心里头藏得最深、连枕边人都不曾吐露的那点事，也会叫她们一点一点翻出来，干干净净，摆在光天化日之下，叫你无处遁形。
这样一个把情报和秘密看得比性命还重的地方，规矩自然也严到了骨子里。
兑换令一级压着一级，从不轻易往外流，那枚红色的最高令，寻常人连见上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罪之主同她们打了太多年交道，最清楚这些魔女的脾性，一个个心思剔透，算盘打得精，半分亏也不肯吃，想从她们手里平白拿走一点东西，比登天还难。
可偏偏是这样一个地方，这一回，把红色的最高兑换令，轻轻巧巧留在了她的台阶上。
她们所求的，不过是借她这座罪塔，在一旁安安静静，看叶清璃一眼，听叶清璃说上几句话。
这背后的分量，罪之主掂量得出来。
她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势力在魔女之家门前碰钉子，有国主捧着举国之财，想换一条仇敌的情报，叫人客客气气挡在门外，也有神明亲自开口，想叫她们删去一条对自己不利的消息，魔女之家的人只是笑着摇头，说出口的情报，从无收回的道理。
连这等人物都要不来的情面，如今老太婆却主动送到了她的台阶上，为的还是一个叶清璃。
能让一向把分寸拿捏得死死的魔女之家，这般舍得、这般郑重，那个叫叶清璃的人，身上藏着的来历，绝不简单。
她先前只当叶清璃是个少见的聪明人，一身硬骨，一腔求知的痴劲，年纪轻轻便走到了寻常人几辈子也够不着的地步，她为此高看了对方一眼。
如今看来，她这一眼看得还是浅了，这个人身上那层她没看透的东西，或许比她想的还要深、还要远。
罪之主捏着令牌，在台阶上静静坐了许久，末了，小手一翻，将那枚赤色令牌妥帖收了起来。
她没有急着动用这枚令，也没有急着去查叶清璃的根底，这等珍贵的东西，留着，总有能派上大用场的那一天。
至于叶清璃究竟是谁，她也想得通透，对方哪天愿意说了，自然会说，对方若一直不愿，她追着去查，反倒坏了这一段难得的、平起平坐的交情。
而塔外头发生的这一切，叶清璃半分也不知情。
她早骑着魔杖，一路落回了沃森区那间刚翻新好的小店，此刻正坐在自己的工作台前，对着桌上摊开的一沓图纸出神。
店里装修的事、初代外骨骼的买卖，有老坎在前头盯着，桩桩件件都稳当，用不着她多操心，她那颗心思，便又全缠回了在罪之塔里勾住她的那桩事上。
神明的不活性脊髓液，究竟要上哪儿，才能弄到手。
她一只手托着下巴，眉头微微蹙着，把能想到的门路，在心里头又细细过了一遍。
去杀一位活着的神，她眼下既没那个本事，也没那个由头，这条路暂时走不通。
去寻一位神死后残留的遗物，她又摸不着半分门路，这等要命的东西，从来不会摆到明面上来，更不会大摇大摆地流通。
她想出一条，便摇头否掉一条，连着否了好几条，也没理出个头绪。
她也曾动过退而求其次的念头，想着寻不到神的脊髓液，能不能拿旁的、层级低些的东西替代，可在纸上推演两遍，她便摇了头。
灭绝之物的威力，全压在那一点神的力量底子上，原料一换，炼出来的东西威力便要一落千丈，撑不起灭绝战争的用场，这条路看着是条路，实则走不通。
她又想，卡罗利亚漫漫岁月里，陨落的神总不止一位，那些神陨的古战场，或许还残留着一星半点，可这些地方，如今要么成了生人勿近的禁地，要么在千百年里，早叫一拨又一拨人翻了个底朝天，哪里还轮得到她。
末了，她索性放下这些暂时无解的盘算，伸手拿起笔，就着灯光，在纸上一笔一笔勾画，把那枚灭绝之物的构造和原理，从头重新推演起来。
她想得明白，眼下原料一时半会儿寻不到，那就先把这门手艺的底子摸透，把每一处关节都想清楚，将来哪天真有了原料，她也能立刻动手，少走些弯路，少蹚些凶险。
至于罪之塔深处，那位绝色女子何时来过，留下了一枚什么样的令牌，魔女之家为了看她一眼，又舍了多大的情面，这些事，叶清璃统统不知道，也腾不出心思去琢磨。
这些东西有比杀死一位神明来的刺激和新奇吗？
很明显，没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