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枫手腕轻轻一抖，便将那面美人镜朝着顾长缨抛了过去。
起初，顾长缨对此并未放在心上。
她不认为在道尊法相的绝对压制下，对方还能翻出什么花样，于是随手一招，便将那飞来的铜镜接入掌中。
可就在她指尖触到镜面的刹那，她的余光却敏锐地捕捉到了赫连独尊脸上那一闪而过的紧张。
赫连独尊在看清楚枫手中那面铜镜的瞬间，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中了一般，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去。
他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纳戒，神念飞快探入，这才骇然发现，自己珍藏的那面美人镜，竟然早已不翼而飞。
他根本不知道，这件东西究竟是什么时候，落入楚枫手中的。
一时间，赫连独尊浑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比谁都清楚，那美人镜里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
镜中记录的，全是他背着顾长缨，与其他女子厮混时留下的画面。
这东西若是被顾长缨看到，后果不堪设想。
赫连独尊再也顾不上许多，连忙开口，声音里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夫人，千万不要相信他，这是那小贼的诡计，他伪造出来陷害为夫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就探出身子，伸手便要去抢夺顾长缨手中的美人镜，恨不得立刻将那铜镜夺过来。
可他这般急不可耐的反应，看在顾长缨眼中反而起到了截然相反的效果。
顾长缨本就聪慧，眼见赫连独尊如此失态，她心中那点不以为意顿时散去，一缕疑惑悄然升起。
若这镜子里真的什么都没有，他何至于这般紧张。
顾长缨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了赫连独尊伸来的手，神念一动，便朝着手中的美人镜涌了进去。
下一刻，她的神色骤然僵住。
美人镜中封存的一幕幕画面，如同潮水般在她的脑海中飞速闪过。
铜镜里映照出的是她再熟悉不过的那张脸，可那张脸的主人，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与一个又一个陌生女子耳鬓厮磨，极尽缠绵。
那些露骨的画面，那些温软的情话，无一不是对她最赤裸裸的背叛。
顾长缨只觉得一股怒火轰的一下冲上头顶，握着铜镜的手都微微发起抖来。
她娇躯剧颤，胸口剧烈起伏，连呼吸都变得粗重。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选择下嫁，这个男人却在背后如此放纵。
滔天的怒意之中，连她身后那尊本已锁定楚枫的法相，都似乎感应到了她心境的波动，那只原本朝楚枫拍下的巨掌，骤然停在了半空，缓缓攥紧，捏得周围的空间都发出不堪重负的爆鸣。
不远处，沈清辞一直提心吊胆地盯着悬在楚枫头顶的那只法相巨拳。
她见那拳头威势如此恐怖，又看顾长缨看过铜镜后神色剧变，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脸上满是担忧与惊恐。
她凑近楚枫，小声问道。
“那镜子里，到底是什么？”
楚枫抬眼望着那只攥紧的巨拳，压低声音，意味深长地开口。
“放心，这拳头落不到我们头上。”
果然，他话音刚落，那只悬在半空，死死攥紧的法相巨拳，骤然间调转了方向。
这一次，它的目标不再是楚枫，而是赫连独尊。
赫连独尊脸上的表情还僵在那里，他甚至没来得及反应，便惊骇地发现，那只本该轰杀楚枫的巨拳，已经带着毁天灭地的道尊威压，朝自己当头砸来。
“夫人，你……”
一句惊呼还未出口，那巨拳便已落下。
道尊境的威压如同汪洋大海，将他整个人牢牢锁死，赫连独尊惊恐地发现，在这股力量面前，自己道君九重的修为竟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浑身的仙力像是被冻结了一般，根本调动不了分毫。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法相巨拳结结实实地轰在了他的身上。
赫连独尊只觉得自己周身的骨骼在一瞬间碎裂了不知多少根，整个人如同一颗断线的陨石，被一拳轰飞出去，朝着地面狠狠砸落。
轰隆！
大地剧烈震颤，烟尘冲天而起。
他的身躯重重砸在广场地面上，硬生生砸出一个数十丈宽的巨大深坑，坑底的石板寸寸龟裂，蛛网般的裂纹向四周蔓延出很远。
赫连独尊躺在坑底，浑身衣衫破碎，狼狈不堪。
他张了张嘴，一大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一拳之威，余势未消，整个广场上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所有人都呆呆地望着虚空中那道缓缓收回的法相巨拳，又看看那个被一拳轰飞，此刻狼狈不堪的赫连独尊，脸上写满了惊骇与茫然。
他们怎么都没有想到，这位一向深居简出的殿尊夫人，竟然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对自己的夫君悍然出手。
“那面美人镜里，究竟藏着什么东西，能让夫人动这么大的肝火。”
压抑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此起彼伏地响起，众人的目光在顾长缨和赫连独尊之间来回扫视，心里那点好奇被勾到了极点。
他们都想知道，那面看似不起眼的铜镜里，到底记录着怎样的秘密。
就连沈清辞，此刻也是一脸掩饰不住的惊讶。
她抬起头，望着虚空中那尊气势滔天的法相，又看了看被一拳轰飞，再无半分殿尊威严的赫连独尊，心中波澜起伏。
她原以为楚枫抛出的这枚棋子，至多是让顾长缨心生嫌隙，却没想到，这位殿尊夫人的反应竟如此激烈，一出手便是石破天惊。
她下意识地侧过头，看向身旁负手而立的楚枫，一双美眸之中，不由得越发好奇起来。
赫连独尊好不容易才重新站起来，他抬起头看着那尊悬在半空的法相，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丝恐惧。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发颤地开口。
“夫人，你可千万要冷静，莫要中了那小贼的挑拨离间之计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强撑着挤出一副委屈的模样，心里却早已七上八下。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自己这位夫人的脾气有多么火爆，那是个说一不二，眼里揉不得半分沙子的主。
他也清楚地知道，自己这些年背地里干下的那些龌龊勾当，但凡泄露出一星半点，后果都不堪设想。
若是让夫人知道了真相，他就算不死，也得被活活扒下一层皮。
一想到这里，赫连独尊的后背就渗出一层冷汗。
顾长缨甚至没有再看他一眼，她面色如霜，一双美眸冷冽地望向诛魔神殿地宫的方向，神念一动，直接催动了身后那尊巨大的法相。
法相转过身，一只遮天蔽日的巨掌越过重重殿宇，朝着地宫的方向抓了下去。
恐怖的威压如同汪洋倾泻，瞬间笼罩了整座地宫。
地宫深处，血阎魔君正惊魂未定。
早在察觉到外面局势不对的那一刻，他便心生退意。
一个能破掉镇殿禁阵的煞星，这浑水他蹚不得，眼下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他当机立断，便要撕裂虚空遁走。
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顾长缨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对他出手。
一道漆黑的空间裂缝已经在他面前撕开，裂缝深处魔气翻涌，那是通往外界的生路。
可就在他即将迈进去的刹那，一股无法抗拒的恐怖力量轰然落下，他的身体猛地一僵，竟被生生禁锢在原地，动弹不得。
此刻，血阎魔君的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赫连独尊为了困住楚枫，早早催动了诛魔神殿的阵法，屏蔽了空间。
那座阵法本是用来堵死楚枫退路的，却不想在锁住楚枫的同时，也将他一并困在了神殿之中，不然自己早就走了。
轰隆隆。
那只巨大的法相手掌从天而降，带着毁天灭地之势，一把抓向地宫。
地宫穹顶在这等力量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应声崩碎。
无数巨大的碎石裹挟着烟尘冲天而起，整座诛魔神殿都在这一抓之下剧烈摇晃。
下一刻，那法相巨手已经探入崩碎的地宫，一把攥住了被困住的血阎魔君，将他从地底硬生生提了起来，抓到了虚空之中。
血阎魔君身上那件宽大的黑色斗篷，早在这一连串狂暴的力量撕扯下碎裂开来，化作片片黑羽飘散。
失去了斗篷的遮掩，斗篷下那张苍白阴鸷，布满黑色魔纹的脸，彻底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魔族，真的是魔族！”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众人指着虚空中的血阎魔君，脸上满是愤怒之色。
联想到方才光幕上的种种，他们哪里还不明白，这神殿背地里，究竟藏着怎样肮脏的勾当。
不知是谁先红了眼，扯着嗓子嘶吼了一声。
“杀了他。”
这一声像是点燃了积压已久的怒火，人群中立刻响起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这种魔头，留着干什么，杀了他为死去的同族报仇。”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震彻云霄。
被巨手牢牢攥住的血阎魔君，听着底下那一片喊杀之声，脸上血色尽褪。
他拼命扭动头颅，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赫连独尊，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嘶声大喊。
“救我，殿尊，快救我！”
赫连独尊听到这话，身体猛地一颤，他非但没有出手相救，反而恶狠狠地瞪向血阎魔君，扯着嗓子厉声喝止。
“闭嘴，你这魔头给我闭嘴！”
他一边说着，一边飞快地与血阎魔君划清界限，生怕被这魔君再多攀扯出什么来。
“本座与你素不相识，休要在这里血口喷人，挑拨离间。”
那副急于撇清关系的模样，落在众人眼中，更显得心虚。
顾长缨目光清冷地扫过全场，当众表态。
“我顾长缨此生绝不与魔族为伍，诛魔神殿也绝不会为虎作伥，助纣为虐。”
话音刚落，她身后那尊法相巨手，猛然攥紧。
咔嚓！
一声令人心寒的脆响，透过层层虚空传来。
被巨手牢牢锁住的血阎魔君，连最后一声惨叫都没能发出，他的身躯便在那足以碾碎山岳的力量之下，寸寸崩裂，化作一蓬猩红的血雾，当空爆裂。
广场上瞬间一静，随即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捏，捏碎了，就这么捏碎了。”
众人怎么都没有想到，顾长缨不仅敢对自己的夫君出手，还会如此干脆利落地当众诛杀魔族魔头。
一时间，众人看向她的目光里，敬畏之色更浓。
解决了血阎魔君，顾长缨却没有就此收手。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了人群中的司空禄身上，随手一抛。
那份刚刚还攥在血阎魔君手中的名单，落入了司空禄的手中。
司空禄手忙脚乱地接住名单，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顾长缨清冷的声音便已响起。
“立即依照这份名单，将各个中千世界所缴纳的本源原液，尽数归还。”
此话一出，一众诛魔神殿的殿主，脸色齐齐一变。
“夫人竟然要把原液全部还给我们！”
殿主们一个个面面相觑，脸上满是震动之色。
他们本以为顾长缨杀了魔君，只是为了稳住局面。
万万没想到，她还要把这盘剥来的本源原液归还。
司空禄却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了楚枫，那些本源原液已经被眼前这个男人用手段骗走了，连凝源玉匣都落了空。
如今顾长缨下令归还，可东西不在神殿手里，这一笔天大的窟窿难不成要让诛魔神殿掏腰包补上。
司空禄心里直犯嘀咕，他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抬起手，指向楚枫，硬着头皮向顾长缨解释。
“夫人有所不知，那些本源原液，早就被此子用诡计骗走了，我们……”
然而，他这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完。
一股浩瀚威压便骤然降临，死死地笼罩在他的身上。
那是道尊法相的气息，仅仅是一缕余威，便让司空禄浑身僵硬，如坠冰窟，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被憋了回去。
顾长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美眸中寒意流转。
“怎么，你是在质疑本座的命令。”
司空禄哪里还敢再多说半个字，他连忙躬身应下，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一路直奔诛魔神殿的宝库，去清点归还各界所需要的本源原液，再不敢有半分迟疑。
广场上，顾长缨的目光在赫连独尊和楚枫身上一一扫过。
“你们两个跟我去祖祠。”
这一句话落下，赫连独尊先是一怔，随即那颗悬着的心，竟悄悄落了回去。
夫人终究还是向着他的，方才那一拳虽然打得狠，可到底是出了胸中那口恶气。
气撒完了，这事儿多半也就翻篇了。
至于楚枫，他眼珠一转，心中又生出几分笃定。
这个大闹诛魔神殿的家伙，夫人当众杀他，难免落人口实。
可把人叫去祖祠，关起门来要怎么处置，还不是夫人一句话的事。
在他看来，这哪里是问话，分明是要私下诛杀此子，替他出这口气。
一念及此，赫连独尊看向楚枫的眼神里，不由得浮起一丝阴冷的快意。
楚枫站在原地却没有动，他目光平静地迎上顾长缨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我若是不去呢。”
四周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
顾长缨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却是森然，如同九幽寒冰。
“本座便灭了九帝祖界！”
轰隆。
这一句话，如同惊雷在楚枫识海深处炸响。
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凝固了，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整个人如坠冰窟。
九帝祖界，那里有许许多多对他而言重逾性命的人。
可眼前这个女人，竟然轻描淡写地一语道破，仿佛他的一切，在她那双眼睛里都无所遁形。
楚枫心中翻起惊涛骇浪，他终于明白，自己面对的是一个何等可怕的人物。
顾长缨不仅有一位道尊境的父亲，自身的手段也深不可测，竟能一眼看穿他的来历与底细。
楚枫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垂在身侧的手却不由自主地攥紧。
他知道，对方既然能说出这句话，就一定有这个能力。
他可以赌自己的性命，却万万不能拿九帝祖界那些人去赌。
“我跟你去。”
楚枫缓松开拳头，声音听不出喜怒。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沉，此刻见楚枫竟然真的要答应，她再也按捺不住，连忙上前一步，伸手紧紧抓住了楚枫的衣袖，那张清丽的脸上满是焦急之色。
“不行！”
经历过方才的信念崩塌，楚枫几乎是她此刻唯一的依靠，她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以身犯险。
楚枫侧过头，看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担忧，心中微微一暖。
他不动声色地对她摇了摇头，压低声音，吐出两个字。
“无妨。”
顾长缨若真要杀他，根本不必费这么多周折，更没有必要专门把他带到祖祠去。
以她父亲那尊道尊法相的力量，随便一个借口，便能将他当场镇杀，谁也拦不住。
想通这一层，楚枫反而镇定下来。
他轻轻挣开沈清辞抓着衣袖的手，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即转身，跟着顾长缨，朝诛魔神殿的祖祠方向御空而去。
赫连独尊见状，也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衫跟了上去。
祖祠别院。
楚枫抬眼望去，这座别院远比他想象中还要恢宏气派。
别院占地极广，青砖铺地，古木参天，一条长长的汉白玉甬道笔直地延伸向深处，两侧矗立着一尊尊栩栩如生的石兽雕像。
赫连独尊快走几步，抢在最前面来到那扇厚重的殿门前，微微弯着腰，亲手将殿门推开，而后侧过身，一脸谄媚地转头看向身后的顾长缨。
那模样，活像个讨赏的下人。
顾长缨却连看都没多看他一眼，黑纱曳地，径直迈步从他身旁走了进去。
赫连独尊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却也不敢多说什么，连忙收敛了神色，就要跟着迈过门槛。
然而，就在他一只脚刚要落下的刹那，一道冰冷的目光骤然扫了过来。
“在外面跪着！”
赫连独尊浑身猛地一颤，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敢说，只能咬紧牙关，默默收回脚步，退到院门外，老老实实地跪在了地上。
这事说到底是他理亏，背着夫人偷腥是撞在了她的逆鳞上。
若是真把事情闹到岳父那里，那位道尊境的强者一旦动怒，恐怕就不只是在祖祠别院外罚跪这么简单了，到时候能不能保住这条性命都两说。
更何况，以他夫人那火爆脾气，没有当场要了他的命，只是让他跪着已经算是格外开恩。
这么一想，赫连独尊心里那点不甘，也只得硬生生压了下去，乖乖地跪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就在他跪下的那一刻，别院深处顾长缨却带着楚枫走进了祖祠。
厚重的院门，在两人身后合拢，彻底关闭将外界的一切都隔绝在了门外。
听着那一声沉闷的关门声，跪在地上的赫连独尊，不知为何心里忽然咯噔一下，隐隐升起一股说不出的不安。
他望着那扇紧闭的院门，眉头紧锁，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这祖祠重地，从不让外人踏足，夫人偏偏把这个年轻人带了进去，还关上了门，她到底想干什么。
可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强行按了下去。
他自顾自地摇了摇头，在心里一遍遍说服自己。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夫人怎么可能做对不起我的事，又怎么会看上一个道真境的蝼蚁。”
“她叫这小子进去，一定是为了暗中处置，我不该疑神疑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