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轩辕峻沉思不语之际,白榆便是当着他的面,将方才收回的术法之灵直接炼化。
“我此前便是好奇,你为何要派这些不中用的废物进入此地,如今见着了你,才算是解了惑。”
白榆摆出一副慢条斯理的姿态,低斜着眼睛看向轩辕峻道:“不过区区聚气境的修为,就已经当自己是真君在世,还玩起了隔空弈棋的戏码,结果到头来还是要折损寿元才能让场面好看一些,忙活一通下来,实在是既滑稽又好笑。”
“你应该庆幸,是我及时发现危机,并引动了魔染之祸扰乱秘境气象,不然,就你派来的这些个臭鱼烂虾,如今早就该在那群正道天骄手下尸骨无存了。”
话到此处,白榆的面上也是露出几分不屑之色:“若非有我到场,你就是有再多的延寿之法,在这百年之后,又还有多少寿元可用?”
在轩辕峻的预想中,自己此番不打招呼直接与白榆相见,应该是由他向白榆发难,并在整个谈判的过程中占据主动。
但实际情况的发展,却是与他的这份预想相去甚远。
白榆不但只用了几句话就将他怼到无言反驳,而且还顺带着将他这次的谋划设计给批了个一文不值。
轩辕峻也是在与她的此番交谈之中,才意识到了自己此身魂体在认知上存在的巨大缺陷。
同为峻千的分魂之体,他们确实是由这位海阁真君的魂法所化不假,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就能够理所应当的代入真君这个角色在沧澜洲内行事。
这样高傲的姿态,会使得他们习惯性地看轻此地的下修,也必然会对日后的诸多决策与判断造成影响。
如此思忖下来,轩辕峻心间便也生出几分明悟之色,知晓了白榆此番言语意在何处,便也不再如一开始那般,对她抱有那么重的敌意。
“你说得不错,我们同来自真君之法,但就如今的修为道行,却还远远无法达到真君的那个水准,自然也就不该以用真君的身份自居。”
轩辕峻随后张口道:“此事确实是我考虑不周,若非有你相助,这仙府秘境之行,我恐怕又得要无功而返了。”
“不过,我还是非常好奇,你来此的动机是什么?又是如何取信于魔主白谛和杨氏高层?”
面对轩辕峻这次的疑惑,白榆的脸色也终于好看了几分,张口道:“你要搞明白这个问题,首先就要搞明白另一件事。”
“何事?”
“现在的你,究竟是谁?”
白榆再问道:“你是降魂于下界的海阁真君?是轩辕古族等待了千年之久的光耀世子?还是拥有非凡身世的此界新生之人?”
此番问话过后,远在轩辕氏族地之内的轩辕峻,便是再一次陷入了沉默。
因为在遇到白榆之前,他确实没有真正深入的思考过这个关于自身存在与归属的问题。
他是在孩童时期,就觉醒了那份上界的记忆,所以打从一开始,轩辕峻就一直认定了自己就是那位真君转世。
白榆通过先前的言语诱导,使他对自身的身份认同产生了初步动摇。
而现在再度发问,便是想要让轩辕峻自己来推翻一直以来对自身存在的构想,从而进入到魔土父女二人设计好的全新角色当中。
在一般的谋划逻辑里,若是打算进行这样的反叛卧底计划,那肯定是要尽可能的做足身份,并在与对方的接触中谨小慎微,还得不断通过诸多小事与细节,来获取对方的信任,从而达成最终卧底的目的。
但很显然,白谛和白榆这对父女,都不是一般人。
他们做事,向来都是不喜欢陷入被动,必然是要将那份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的。
所以在冒出这份卧底的想法后不久,父女二人便在一事上达成了共识,那就是永远不要陷入到自证陷阱。
同为沧澜洲内的转世真君,白榆还有着通灵后期的修为,以及那枚与生俱来的血脉灵眼,根本不需要放低姿态,去求取其他“同类”的信任。
既然大家在这方下界实地内的地位都是平等的,那在真正与其他转世真君接触的过程中,白榆就更没有任何理由怯场。
而通过对那份真君梦境的反复解析,白谛也是敏锐的发现了其中存在的一处关键漏洞。
不知是这位上界大修士太过小看下界之人,还是受其他方面的限制,总之在这一整场的真君大梦之中,他并没有设置任何一份能够让所有转世真君获得一致身份认同的锚点。
也就是说,同样是做了这场真君大梦的下界修士,他们能够从中领悟的真君之法,以及对自身存在的认知,都是因人而异,只来源于他们对这场梦境的主观判断。
或许在海阁真君的预想中,根本就不可能有哪个沧澜修士,能够在经历了这场无比真实的梦境后,重新找回自我。
而这,也就是白榆在这场卧底大计之中的真正杀手锏了。
眼下正陷入自我怀疑状态的轩辕峻,便是一份最直观的实例。
在白榆的循循善诱之下,他显然已经不再如一开始那般坚定自己是真君的身份立场。
按说在这个时候,应该要赶紧趁热打铁才是,但白榆却并没有选择这么做。
她很清楚,自己能够让面前这位转世真君产生认知动摇,只是因为自己在他眼中,是拥有相同来历的同类。
二人归根到底,是没有高低贵贱的区别,对方也绝非是那种能够轻易进行蛊惑诱骗的愚笨之人。
所以在行使这一计谋策略的时候,要时刻谨记过犹不及的道理。
这时候自己要是再继续做出咄咄逼人之态,那在对方眼中,反而会显得有些过于刻意,从而招来更大的怀疑。
二人都不再言语,整座古墓之地再次陷入到一片死寂当中。
轩辕古族之内,轩辕峻坐在棋盘之前沉默着,但他的心思已然不在这副棋盘之上。
从白榆出现,并亮明身份的那一刻起,这场棋局的结果,便已不是他这位局外人能够左右的了。
而在听完了对方这一系列的相问之言后,轩辕峻如今的心念所重之处,也只在那关于“自我”之态的重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