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真是被便宜老爹忽悠瘸了……”
刘义真嘟囔着将家书掏出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越看越觉得自家这位宋公不去做画饼的营生当真是屈了才。
不过眼下形势比人强,没有刘裕的调令,他终究不可能直接跑回建康去。如今关中三百万黎民的吃喝拉撒就还在他肩头挑着,撂挑子却是撂不得的。
他弹了弹那封信,将心底的烦躁往下压了压,抬头看向王修:“那依长史之见,眼下究竟该如何着手?”
谈及正事,王修总归还是那个靠谱的王修。
几件当务之急的大事被他一一摊开在刘义真面前,条理分明,轻重缓急一丝不乱。
头一桩,便是尽快完成关中政务体系的搭建。
刘裕当初来得急,走得更急,根本没来得及理顺关中的吏治,只草草让王镇恶、沈田子等将领暂代郡守之职,本质上还是战时军管那一套。
之前叛乱未平、大军压境,用这般手段倒也无话可说。
可如今赫连勃勃已退,转眼便是春耕,若还让武将兼领民政,既管不过来,也容易滋生弊端,便是因噎废食了。
第二桩,便是组织百姓复耕,尽快恢复关中的地力与民力。
关中沃野千里,本是天下粮仓,可这些年连遭战火,大片良田抛荒,沟渠壅塞,若不赶在春耕之前将田亩与水利理出个头绪来,来年的收成便无从谈起。
民以食为天,粮食从来都是重中之重,只有这件事办妥了,关中的根基才算真正扎稳。
至于最末一桩,才是完成刘裕交代的任务——从关中良家子弟中招募新军,编练成伍。
用王修自己总结的话来说,便是三十三个字:
清吏治,选贤任能,政通人和;
复耕种,兴修水利,民殷国富;
练兵马,充实军力,稳固局势。
只要这三件事能依次铺开,关中便不愁站不稳脚跟。
刘义真听完,眉头却拧了起来。
“长史说得倒是环环入扣,可选拔官员要钱,开垦荒田要钱,兴修水利要钱,组建新军更要钱——哪一样不是金山银海填进去才冒个泡?如今长安府库是个什么家底,别人不清楚,长史还不清楚么?之前犒赏将士的那点钱粮都是从指头缝里抠出来的,哪里还有余力铺开这么大的摊子?尤其那组建新军,光是想想甲胄器械、粮草饷银,便知道是个无底洞。我爹倒好,轻飘飘一句话便把差事派下来了,一文钱的响都听不见——这合适吗?”
王修听刘义真一开口便是钱粮两项,眼中非但没有对这番“市侩”言辞的不满,反倒露出几分欣赏。
为官做事,最怕的就是满口清谈,张嘴仁义闭口道德。
唯有将这钱粮二事给理清,才是真正做事的人。
刘义真的进步和天资,都是让王修越看越满意。
“官员俸禄之事,可以待秋收之后再作打算,只要明告诸吏,承诺彼时一并补发,他们大多也能体谅。”
“百姓总归每年都有力役之征,复耕修渠可令其自带干粮,官府只需供给耕牛器具。”
“至于新军,可许以减免赋税来折抵粮饷——家中有一丁入伍,便免其半赋,如此既能招募良家子,又不至于让府库立刻见底。”
王修不愧是刘裕亲自选中的长史,在政务上确有一把刷子。
官员群体稳定,拖一拖暂时无妨;
百姓素来忍辱负重,苦一苦也无所谓;
新卒本无根基,以减税为饵便是拔高其身份的捷径。
如此寅吃卯粮,左支右绌,虽不宽裕,至少能让关中的摊子勉强维持运转。
刘义真却咬着牙摇头:“不妥,不妥!”
“关中不比别处。这里两面临敌,又是百年未复,哪里能用寻常治理之策来管?”
“而且那长安府库之前尽数被王镇恶劫掠了一番,如今根本就是个瘸子又断了条腿,哪里只能凭着自己走路的道理?”
他越说越觉得吃亏,忽然一拍案几,抬头冲王修道:“长史,给我备笔墨!我要给宋公写信!”
王修虽不解其意,还是很快铺好了纸,研好了墨。刘义真挽起袖子,伏在案上便开始奋笔疾书。
一开篇便是满纸诉苦——
先是说自己冬夜被褥太薄,炭火不足,常常半夜被冻醒;又说自己饮食清苦,连口像样的鲜鱼都吃不上,更别提建康时那些精致点心;再写自己每日操劳军务,天不亮便起身,夜深了还在对着舆图琢磨防务,人都瘦了一圈……
王修站在一旁替他掌灯,好几次欲言又止——
刘义真半夜被冻醒倒是不假,但那纯粹是他睡相太差,老是蹬被子;鲜鱼吃不上也是事实,可那是因为他自己嫌关中河鱼土腥味太重,反倒更爱吃带着奶香的嫩羊肉;至于消瘦……那难道不是因为勤练马术而变得精壮了些吗?
可到了刘义真笔下,这些事便被写得活脱脱像是有人在虐待他这个太尉亲子一般……
诉完苦,刘义真话锋一转,将关中府库空虚、百废待兴的窘境一一如实道来,话里话外翻来覆去就是一个意思:爹,您多少给点!
待到整封信写完,刘义真搁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将信纸举起来从头到尾欣赏了一遍,正满意间,目光不经意扫过案角那封刘裕的来信,落款处“世子多病,汝当勉励之”几个字恰好映入眼帘。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片刻,忽然冷哼一声,重新提起笔来,在信末蘸了些许残墨,笔走龙蛇般又添上了一段。
“长安为北方锁钥,关中固则羌狄不能犯巴蜀,索虏不能图中原。以一地之固而守半壁江山,此明智之士皆能洞见之理也!”
“父亲若能稍注钱粮,使关中渐复元气,仓廪充实,甲兵锐利,则他日挥师北指,效汉高祖出函谷、定河北、平天下,岂非水到渠成之事?三代之盛,五霸之功,皆黯然失色!如此比肩高祖之基业,全在父亲一念之间矣!”
超越汉高祖的机会啊!爹你难道就不心动?
刘义真嘿嘿一笑,将信塞给旁边目瞪口呆的王修:“长史,赶紧将这信送去,越快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