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席摆在银卫星补充站外面的陨石坡上。
地方是韩昌挑的。补充站门口那块平地太小，摆不下几桌，他就让人把陨石坡上那一片碎石清平了，铺上木板，架了五张超长的长桌。桌子是从新巨星运来的，老杉木的，超重，抛光极细腻的桌面上居然还刻有厂家的名称＂占和士＂，居然是和黑洞老祖西装同名的。椅子不够，就从收容站里搬了几条长凳出来。荷香嫌寒碜，韩昌说喝酒要那么讲究干什么。荷香瞪了他一眼，自己翻了一张旧兽皮出来，铺在长凳上，说：“苍烬怕凉。”
消息发出去后，人来得比预想的快。龙族的颜丙和霓涟最先到，霓涟挽着颜丙的胳膊，竖瞳里的金色在陨石带的反光里亮亮的。颜丙带了一坛龙族自酿的冰清酒，往桌上一搁，说：“我要兑着喝。风棠饮太烈，冰清酒压一压。”太古和龙蜥王紧跟着到了，太古拎着一只旧木盒，打开是几样下酒的卤味。混沌和魅灵来的时候，混沌怀里抱着两坛酒，是从洛伦联邦皇家酒窖偷的，魅灵手里拎着一兜子从鎏金星买的果干。黑洞老祖和霓波来得稍晚，因为他的那艘商务巨舰停泊了许久才停好。霓波一进场就跑到荷香身边，拉着她的手说：“姐，你没事吧。”荷香笑了一下，说：“没事。好着呢。”
清澜小队是最后到的。清澜走在前面，黯跟在旁边，火栗一头赤金色的长发扎在脑后，手里提着一大缸从胡嗖那儿顺来的五百年风棠饮。阿沐走在阿芜旁边，手里拎着两只刚烤好的野鸡。敖征和小虎落在最后面，小虎抱着三只小老虎，三只小家伙闻着肉香，从她怀里探出头看。江流云和杨思纯到的时候，桌上已经摆满了。江流云端着茶杯扫了一圈，推了推眼镜，说：“酒够吗。”韩昌从旁边拎出两缸风棠饮，一缸三百年的，一缸五百年的，往桌上一墩，说：“够不够。”江流云把茶杯放下，说：“够。”
开席的时候，韩昌站起来，端着碗，朝苍烬的方向举了举。苍烬坐在荷香旁边，一张沧桑的、棱角分明的脸，鬓角有些白，可眉眼很稳。他看见韩昌举碗，也站起来，端起自己的碗。韩昌说：“这碗酒，敬你回来。”苍烬看着他，声音不高，但很清楚：“韩将军。这碗酒，敬你把我捞出来。”两个人碰了碗，各自喝了。桌上众人纷纷举碗，碰成一片。荷香坐在苍烬旁边，自己没有喝，只是笑着看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端起自己的碗，抿了一小口。
抿一口又看他，看一眼又抿一口。
霓波附耳道：“姐，你好像想吞了他一样。”
荷香捶了波一下，脸红透了，两个人就这样你打我一下，我捶你一下。
清澜抿嘴笑道：“有女人就是热闹。”
酒喝到第三轮时，气氛热起来了。混沌和黑洞老祖隔着桌子拼酒，一人一缸风棠饮，对着一口气灌，灌到一半时混沌被魅灵从后面揪住了耳朵，说：“你喝醉了等下又飞到天上发疯。”黑洞老祖趁机把剩下的半缸灌完了，放下缸，得意地朝混沌挤了挤眼。混沌气得直瞪眼，可耳朵被魅灵拽着，又不敢挣，只能认了。颜丙和霓涟坐在角落里，颜丙给霓涟剥了一碟花生，霓涟一个一个拈着吃，偶尔喂颜丙一颗。太古和龙蜥王靠在旁边的陨石上，太古端着碗，跟龙蜥王低声说着什么，龙蜥王偶尔笑一下，银绿竖瞳里的光比平时软了很多。叶博士坐在黑沙公主旁边，黑沙公主今天难得没怎么端着，喝了两碗，脸上泛了红，叶博士在旁边给她倒水，倒得有点紧张，倒洒了一点在桌上，结果被公主瞪了一眼。小虎抱着三只小老虎坐在桌尾，三只小虎从她怀里探出脑袋，对着桌上的肉直叫唤，小虎一边按住它们说好咸不能吃，一边自己往嘴里塞肉。
韩昌端着碗，走到荷香旁边坐下来，看了一眼苍烬，又看了一眼荷香，忽然笑了一下，说：“这下夫人就不会骂我了。”荷香愣了一下，看着他。韩昌说：“你可以天天跟着我去巡星了。”荷香的脸腾地红了，连耳根都红透了。她瞪了韩昌一眼，又看向苍烬，然后低下头，嘟囔了一句：“才不跟。我暂时没空。”韩昌哈哈笑了一声，端着碗去找苍烬喝去了。苍烬端着碗，看着韩昌走过来，也站起来，两个人碰了碗，韩昌低声说了一句：“好好待她。”苍烬看了一眼荷香，又看了一眼韩昌，用力点了点头。
酒局喝到半夜，桌上的人开始散了。混沌趴在桌上睡着了，魅灵在旁边给他披外袍。黑洞老祖和霓波先走了，说是去陨石带那边看星星。颜丙和霓涟也走了，走的时候霓涟朝荷香眨了眨眼，荷香低下头，假装没看见。清澜和黯最后走，走之前清澜拍了拍荷香的肩，什么都没说，笑了一下。
酒桌上只剩下韩昌一个人喝酒了。
江流云走过来轻声问道：“白虹还在克鲁尼泽吗？奥勒留国王怎样了？”韩昌低声应道：“白虹这两天应该会回来，她爸年纪大了，偶染风寒，已经好了，这次去主要是谈让她尽快继位的事。”江流云点点头：“改天陪我去看看老国王。”说完就走了。
韩昌站在陨石坡上，看着众人散尽，把最后半缸酒收起来，回头朝苍烬和荷香的方向看了一眼。两个人已经不在桌边了。
陨石带后面有一处小山洼，四面长着矮草和几棵歪歪扭扭的小树，树冠被陨石带的风吹得朝一边斜。苍烬和荷香坐在山洼中间的草地上，旁边放着一壶酒和两只碗。荷香靠在苍烬肩上，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闷声说：“你以后不许再死了。”苍烬低头看着她，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说：“我尽量。再死一次，你该拿骨刀砍我了。”荷香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可眼底那层东西很热。苍烬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低下头，把嘴唇贴了过来，荷香没有躲，伸手攥住了他的衣领。山洼里的风从矮草上吹过去，把两个人的衣角吹得挨在一起。草叶沙沙地响着，可两个人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韩昌站在远处，把最后那半缸酒拎在手里，转身走了。身后陨石带的风声很大，把山洼那边两个人的喘息吹得干干净净。他走了几步，忽然听见旁边草丛里一阵窸窸窣窣，低头一看，三只小老虎从草里钻出来，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尾巴摇得欢。韩昌蹲下来，把三只小老虎一只一只抱起来，苦笑了一声说：“你们三个，大半夜不睡觉跑出来干什么。”三只小老虎在他怀里拱了拱，打了个哈欠。韩昌叹了口气，抱着它们朝收容站走，一边走一边说：“行吧。他们都忙，今晚我给你们当保姆。”
可他一转头就看到白虹正站在收容站门口，头上的银色头发在月光下闪着光，那光晃得他心也跟着狂跳：“夫人什么时候到的？你处理完了克鲁尼泽的事情了？”
白虹却不答，美目一扫，看了他怀里的三只小老虎一眼道：“你打算带它们跟我们一起住吗？”
韩昌抓住一个正在收拾桌子的人：“你不用收了，帮我看好这三只小老虎，这块灵石给你。”
夫人似笑非笑看着他：“你今天又喝了多少呀？”
韩昌举起手发誓：“我只喝了几杯，绝对没有喝醉。”
一只小老虎从那人怀里探出脑袋，对韩昌打了个大大的喷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