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回去?
祁澈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瞳孔立即猛缩,眼底浮现出了一抹惊色。
「明白了?」
看了眼恍然大悟的侄子後,儒雅男人叹道:
「咱们家和成家的支脉,都是依附於主脉而存在的,但沈家不一样,沈家的主宗和旁系之间,并不存在上下从属,更像是马群和马群里面的头马。」
简单讲了下自己对沈家的认知後,儒雅男人唏嘘道:
「咱们这位新上任的王县尊,并不需要真的下场去和马群角力,他只要抽沈烽这匹头马几鞭子,削弱沈烽一系的威信,再扶一匹和沈烽有仇的健马上位就够了。
他甚至不必真让这匹新马斗赢沈烽,上位成为新的头马,他只需要让沈家内部斗起来,就能把一个上万丁口和数百吏员的大宗族,慢慢地拆成两半。
而一旦沈家不再团结,无法彻底把持县衙事务,连带着控制乡间保甲的话……」
那剩下的沈家,就只有一些可以随手替换的下吏,以及路边杂草一般的乡民,再也不成气候了!
瞬间便明白了自己叔父的意思,想通了王让「要人」背後的毒辣算计,祁澈不由得浑身剧震,随即本能地就要起身。
「坐下。」
微微擡高音量喝了一声後,儒雅男人眼带不悦地训斥道:
「刚听你那一番话,我还觉得你有了点儿长进,怎麽一到了事儿上,还是这麽沉不住气?」
「叔父?」
祁澈闻言一愣,随即困惑地反问道:
「您这是……不想让我去提醒沈烽?」
「对。」
「为什麽?」
祁澈不解道:
「沈家如果被拆了的话,对咱们来说也不是好事吧?」
「那你现在去提醒沈烽,就能避免沈家被拆了吗?」
「为什麽不能?」
祁澈皱眉道:
「沈烽虽然刚愎自用,兼且心胸狭隘,但并不是彻头彻尾的糊涂人,等听了侄儿的提醒之後,他只要改交一具屍体上去……」
「那王让如果不认呢?」
「?!!!」
「他只说了要沈家交人,但可没说沈家交了人他就会满意。
同理,哪怕沈烽看破了这个算计,狠下心来个壮士断腕,交一个自己人上去,也同样於事无补,因为这件事的裁定之权,从一开始就在别人的手里掐着,他怎麽做都是输。」
在祁澈有些呆愣的神情中,儒雅男人沉声道:
「刚刚我不让你去提醒沈烽,就是因为提醒了也没用,那位王县尊用的根本不是阴谋,而是彻头彻尾的阳谋。
在他开口向沈烽要人的那一刻,只要你和成家没有第一时间站出来反对,那沈家就必定会出现内乱,现在提醒沈烽已经於事无补了。」
「侄儿惭愧……」
听完儒雅男人的分析,明白自己到底错过了什麽後,追悔莫及的祁澈低头咬牙道:
「没想到那王让心计竟如此之深!叔父将理家之权交予侄儿,侄儿却一时不察,上了那王让的恶当,侄儿……侄儿实在愧对叔父信任……」
「嗬嗬,莫急。」
看了眼满脸痛悔的祁澈後,儒雅男人脸上严肃的神情忽地一收,柔声宽慰道:
「犯错是正常的,人之阅历格局,十之八九自错中来,叔父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犯的错误比你更多,犯错不可怕,能够历错知省便好。」
「但侄儿此次犯的错误,实在是太大了。」
道心小碎的祁澈低声道:
「我祁家与沈、成三家,共掌这龙游县已近七十年,而这稳固了近七十年的格局,今日怕是要因为侄儿的疏忽而土崩瓦解……」
「瓦解又能如何?」
儒雅男人摆摆手,一脸不以为然地道:
「这天下间本就没有不散的宴席,前朝玉氏自洛北发迹,统治这龙游县近三百年,最终不还是落了个身死国灭?那等庞然大物都做不到的事,我们三家又凭什麽能做到?」
「可是……可是如果侄儿再小心些,别中了那王让的奸计……」
「噫!休作此女儿态!」
不满地打断了祁澈的自怨自艾後,儒雅男人眉梢微擡,突然转移话题道:
「澈儿,你刚回来时跟我说,此次见了那王让之後,方知乾坤之大……你实话跟叔父说,你讲这句话的时候,到底有几分真心?」
「我……」
「五分都没有,对吧?」
看着面露羞惭之色的侄子,儒雅男人笑道:
「你惊叹於他的手腕城府,感慨他顶尖的秘术天赋,说这回见识到了真正高门大姓的底蕴……这些话未必是假。
可他王让固然心思机敏、城府过人,甚至连你爹都看走了眼,但还不是没能窥破你的伪装,把你当成了心思浅陋之辈?」
「……」
几句话揭露了祁澈的小心思,羞得他无地自容後,儒雅男人慢悠悠地道:
「是,他王让是了不起,但我祁澈却也不比他弱多少,只要他没能看穿我,那不管我嘴上怎麽擡他,最後归根结底还是我祁澈更强,他永远要被我压上一头。
殊不知人家未必没有看穿你,而是无论你是真痴还是假傻,只要没有当场站出来反对,那就和真傻没有区别,完全影响不到他的谋划。
嗬嗬,也不知那王让在事了之後,回想起你那自鸣得意的伪装时,会不会当场笑出声来?」
「叔父!叔父!」
实在扛不住儒雅男人扒皮一样的分析,祁澈赶忙双手抱拳护在面前,满脸赤红地躬身作揖,连声告饶道:
「侄儿知错!侄儿知错!求叔父给侄儿留些脸面,切勿再说!切勿再说了!」
「行,不说便不说。」
打量了一下侄儿赤红的面色,确定他这辈子都忘不掉今天的教训後,儒雅男人展颜一笑。
「逝事不可悔,那叔父便考考你,既然沈烽倒台已成定局,面对这种无法挽回的恶果,我祁家到底该怎麽做才能补救?」
补救……
见叔父终於不再扒自己那些小心思,祁澈赶忙收拢心神,全力琢磨起了事後补救的法子。
少顷,只见他眼前陡然一亮,随即面带喜色地擡头道:
「叔父!我们可以反过来,助那王让一臂之力!」
「哦?」
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後,儒雅男人擡眼道:
「怎麽说?」
「叔父,侄儿是这麽想的,既然沈烽已经不能再掌控沈家了,那不如让他倒得更乾脆一点儿!
等那王让把人放回去,开始挑动沈家内乱的时候,我们完全能够跟着插手进去,将沈烽一系彻底打死,把他的对头扶正!」
在儒雅男人鼓励的目光中,祁澈渐渐找回了原本的自信,中气十足地朗声道:
「只要我们帮那人坐稳宗长的位置,到时候沈家就还是一个完整的沈家,三家的盟约依旧不会变动,龙游便还是过去那个龙游!
而那王让在本地没有根基,给与的支持绝对无法比我们祁家更好,所以沈家的新宗长,必定会倒向我们祁家,任他王让如何苦心算计,最终还是要为我祁家做嫁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