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飞快地【览】了下杨耀的人魂,确认他是真的记住了後,王让不由得满意地点了点头。
宋金银的商队休整几日後便会北上,自己身边能用的人里,除开边管家和驮队的乡亲们,就剩下王家的护卫了。
而这些人中,边管家有他要忙的事,驮队的乡亲和王家的护卫们,则都跟两个「王让」打过交道,如果接触得太频繁的话,说不定会有露馅儿的可能。
所以在做了个简单的排除法後,县令的「贴身护卫」这个岗位,便理所当然地落在了杨耀身上。
重义气、念恩情、为人可靠、性情坚韧……无论怎麽琢磨都是他最合适。
而且如果再想得阴暗些的话,他的袍泽等着自己去捞,他的冤屈等着自己平反,他最看重的亲属需要自己来庇护,方方面面都有求於自己的杨耀,可靠程度恐怕比边管家还要更高一些。
「杨耀啊……」
开口唤了一声後,王让看着对面神情紧绷的杨耀,轻叹了一声道:
「你心里对我有怨麽?」
「?!」
被王让问得一怔,年轻山……护卫不解地到:
「大人,您这是从何说起?」
「自然是因为我和祁、成两家的合作。」
仔细打量着年轻护卫的神情,王让放慢语速道:
「我之前答应过你,要帮你和你的袍泽们平反,把诬赖你们无令擅动的豪强治罪,但我到了龙游後却没有抓人,而是先和其中两家结好……」
「大人您不必解释,这些杨耀能明白的。」
微微低头後,年轻护卫沉声道:
「用兵之忌有三……其一曰轻驱冒进,其二曰急战求速,其三曰以寡迎众。
眼下您初来乍到,兵甲未丰,如果这时候就急着朝那三家下手,那正是以寡击众、冒进求速,您现在的做法才是正道。」
「嗯?」
有些惊讶地看了杨耀一眼後,王让好奇地询问道:
「你学过兵法?」
「只有一些粗浅的了解。」
感觉在学富五车的王县尊面前,卖弄自己会的那一点儿兵法,似乎有些班门弄斧的意思,杨耀不由得赧然道:
「幼时义父在训练过後,为了让我们保持清醒不要昏厥,曾讲过一些兵书的篇章,强令我等背诵。
而其中开窍较早,成功学通了兵法的那几个,直接就被义父带走培养了,像我这种不开窍的,仅仅勉强记下了只字片语而已。」
「但你这不是会用了吗?」
看着面上露出了些许少年的腼腆,终於有了不少「活人气」的杨耀,王让不由得笑了笑,开口鼓励道: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你能靠着这几句兵法,想明白我现在不该妄动,知道立刻朝那三家下手是冒进,这就已经算是入了门儿了。
杨耀,你很不错,各种意义上都很不错,只要继续保持思考的习惯,未来就绝不只是一个小小的护卫,必定能有一片更广阔的天地。」
更广阔的天地……我吗?
从幼时到现在,一直都在苦苦挣紮求活的杨耀,听到王让的鼓励後,一时间竟有些出神。
自己的父母,一个被破关的北虏射杀,一个饿毙在逃难途中,而自己被义父收养,在九死一生的训练中挣紮多年後,好不容易有了点前途,便又被龙游的事情卷入,只能落草为寇。
过去一直在生死边缘挣紮,光活下来就已经拚尽全力的自己,现在居然已经可以停下来,想一想「更广阔的天地」了麽?
「既然你能想到我和那两家合作的目的,那我就放心了……不过我还是要跟你再说一下。」
并没有注意到年轻护卫的感慨,纯粹哄小书怪哄顺了嘴的王让,一脸认真地提前打「预防针」道:
「龙游的事非常麻烦,你们身上的罪名更是难以洗掉,所以我多半还要和这三家纠缠很久,未来需要妥协退让的时候不在少数。
等到了那时候,你心里如果有疑虑或者不解,那千万不要憋着,直接过来问我,记住了麽?」
「大人,您不必和我解释这麽多的。」
见曾被自己刺杀过的王让,不仅安排自己做他的护卫,甚至还如此耐心解释,心头暖融融的年轻护卫,忍不住开口吐露心思道:
「您不仅对我和杨婶一家恩同再造,更是甘冒奇险对付那三家豪强,为我们这些曾经落草的人洗刷冤屈,杨耀如果还怀疑您的话,那便连畜生都不如了!」
「诶,别这麽说,人遇见想不通的事,心中会有疑虑是很正常的,这属於人之常情。」
王让闻言摆了摆手,略微有些感慨地道:
「信任和勇气一样,都是用一次就少一点的东西,一两次不解释清楚的话,还只是有些疑虑,但次数多了之後,心就要慢慢被推得远了。
如果是别人倒也没什麽,但你现在是我身边的护卫,你愿意保护我的安全,那我自然也该保护好你的信任,所以能够解释的我一定不省,该问的你也一定要问,记住了麽?」
「是……杨耀记住了……」
「记住了就帮我个忙吧。」
打完预防针的王让笑了笑,指着桌子下处理好的卷宗道:
「把这些帮我送去架阁库,交给那边的书吏,让他按标记分发给六房的官吏。」
「是!」
得到了王让的指示後,心潮翻涌的杨耀立即挺直脊背,极为响亮地应了一声,随即便捧着卷宗大踏步离开二堂,步履坚定地朝着前院儿去了。
而从厨房随便拿了几块糕点,就急匆匆赶回来帮忙的小书怪,看着送个东西送得虎虎生风,好像要去上刀山下火海一样的杨耀,不由得无语地摇了摇头。
这人可真是,被爹爹哄两句就找不到北了……
「回来啦。」
见到最好用的一号员工回来了,王让本就不错的心情顿时更上一层楼,直接捧了一大摞卷宗过去,笑眯眯地摆在了小书怪专属的工位上。
「加油干吧!如果今天能把这些全都翻完,那咱们明天可就轻松了~」
明天就轻松了吗?那还差不多。
看到那摞卷宗时,眼神有些畏惧的小书怪,闻言顿时长舒了一口气,随即鼓起勇气坐到书案前,皱着小脸儿继续翻了起来。
而在两人唰唰的翻书声中,屋檐下的阴影逐渐缩至阶前,不知不觉已到正午。
处理完大部分案卷的王让,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子,正想要喊小书怪去吃午饭,却听得县衙前院儿方向传来一声弦响,紧接着便是一连串慌乱的疾呼。
「有人放冷箭!」
「快低头!都往墙边去!」
「盾!拿盾来!边管家中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