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王让……他居然如此托大?!
看着只带了五六个人,就敢朝坞堡靠过来的王让,高墙上的沈烽不由得懊恼地锤了下墙头,後悔没有提前在门口等着。
以这人现在的位置,如果自己不在墙上,而是骑着马等在门口的话,只要一次冲锋就能斩杀那几个护卫,把他和祁家小儿一并生擒活捉!
并不知道这个好机会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心中追悔莫及的沈烽咬紧牙关,侧身立在硬土夯成的齿墙之後,抢先一步厉声发难道:
「王县尊!我正有话要问你!
我沈家一向奉公守法,你先买贼寇害我沈氏族人,今日又带人上门威逼,可对得起自己朝廷命官的身份麽?」
啧……这老登还挺小心。
眯眼遥望墙头,见沈烽只避在墙後回话,王让不由得遗憾地啧了一声。
杨耀现在离坞堡墙头不过三百步,若是沈烽再大意一点儿,露了头身要害出来的话,有七成可能被杨耀一箭带走……可惜。
背在身後的右手挥了挥,示意杨耀不要妄动後,王让在身旁祁澈懵逼的目光中勃然色变,眉眼带怒地朝着墙头喝道:
「沈烽!你休要在这里颠倒黑白!
你沈氏一族修建坞堡、私蓄甲兵、隐匿涉案人丁,还纵容族人侵吞乡里田亩,欺压乡邻百姓,又屡次拒官府传唤,我带人问罪乃是应有之义!」
开口数了一遍沈家的罪行,确保了这次动兵的正当性後,王让的话头陡然一转,怒声质问道:
「至於买通贼寇侵害百姓,那就更是无稽之谈!沈烽!你沈家派人侵害沈氏子弟不算,竟然还反过来诬赖於我,简直其心可诛!」
「??????」
什麽叫我沈家派人……侵害我沈家的子弟?你要不要听听看自己在说什麽?!
「还想抵赖?」
突出一个理不直气也壮,好像安排宋金银干黑活儿的不是自己一样,王让在无数双眼睛愕然的注视下,满脸恼恨地大吼道:
「我乃朝廷命官,若是要拿你沈家的人,自当如今日一般,光明正大地上门问罪,何须买通贼匪私下悬赏?还什麽花钱买头……简直可笑!
沈烽!我派人去那几个村子查过了,那些袭村的贼匪不伤一人,只毁了几间偏僻的茅屋,抢来的财货也随手遗弃在路旁……这哪是什麽贼匪?分明是有人假扮的!」
噝……他说的好像没错啊?!
听到王县尊理直气壮的怒吼,坞堡内的沈家人顿时骚动了起来。
这几日虽然谣言汹汹,但大家还真的都只是道听途说,没见谁真的被山贼杀了的,甚至还有人找到了被抢的财货……难道县令买匪害民的事儿是假的?
可如果这是谣言的话,那派人装成贼匪害人的,岂不就是……
「承认吧!那些山贼就是你们沈家派的!」
刻意等了一小会儿,让疑问发酵了一下後,反手一波栽赃的王让厉声质问道:
「我来龙游不过五日,哪儿来的功夫去结识山贼?而你们沈家和贼匪素有勾结,甚至年初还曾买通贼匪破城,害了前县令的性命,是勾结贼匪的惯犯!
今次你们无非是故技重施,得知了我打算上门问罪後,生怕坞堡里兵员不足,抵挡不住边军的攻打,所以提前派人恐吓乡民,打算赚他们入堡为你挡灾!
沈烽!你太卑鄙了!」
「……」
这……难道真是我沈家的谁担心抵挡不住,私下里偷偷派人做的?
虽然同样觉得谣言不太靠谱,但知道王让打算来找麻烦的沈家人,自然不会好心到替他辟谣,因此「县令买贼害民」的谣言,这几日早就在坞堡里传遍了。
而王让「谁获利,谁有嫌疑」的逻辑,虽然同样漏洞百出,但起码表面上并没有太大问题,再不合理也比「县令买贼」听着靠谱得多。
再加上他那一番理直气壮的喝问,甚至沈家的高层们自己都有些吃不准,开始互相怀疑是不是谁偷偷乾的,就更别提那些普通的族人了。
不对!不对!
跟着懵了一会儿後,看着墙头上议论纷纷,陷入了动摇之中的沈家人,沈烽猛地反应了过来,随即满眼震惊地朝王让望了过去。
栽赃!这是自污之後的栽赃!!!
然而遗憾的是,即便猜出了谁是幕後黑手,但沈烽却绝望地发现,眼下坞堡之内的沈家人,有七成以上都是被「山贼」害进来的,有不少甚至还上了墙头,跟沈家的庄丁们混在了一处。
哪怕自己当场叫破,最终也只会陷入扯皮之中,可以说从接收沈家人入坞,并且没有主动替王让辟谣的那一刻开始,沈家就已经不可能再拧成一股绳了。
「你胡说!」
本着就算已经无可挽回,但揭开真相总比不揭好的想法,沈烽捏紧手中的瓜锤,朝着远处的王让怒吼道:
「这事是你做的!我沈家姓出同源,上下一心,绝不可能干出这种……」
「上下一心?你也好意思说这种话?」
作为资深网际网路暴民,知道谁防守谁就输的王让,根本就不接沈烽的话茬,直接强行进了下一话题,满眼沉痛地指责道:
「那些被你们逼入坞堡的沈家人,确实拿你们当族人,但你们又何曾拿他们当过族人?」
「我们……」
「沈烽!你沈家盘踞龙游近二百年,族田比之当初广袤了多少倍?再加上私设税卡和往来商事,你沈家库里的银钱比县衙还多,但那些普通族人分到一丝好处了麽?」
知道分蛋糕这种事,是任何组织跟势力永恒的死穴,王让直接逮住这一点猛捅道:
「你沈氏主脉的房长和族老,出门乘车坐轿、身穿绫罗绸缎、建得起三进大宅、养得起仆役家丁,年轻貌美的妾室一房一房地往家里擡。
而其它沈家人,要佃着你们的田辛苦劳作,斗水的时候挥着锄头为沈家卖命,结果交完了县衙的税,还要再交你沈家的税,一年下来连口饭都吃不饱,今年甚至连粮食都要没处买了!」
含糊了沈家承担的官府职责,无视了南边闹反贼才是粮食涨价的根由,把所有矛盾一口气锁在了沈家「主脉」头上後,王让厉声质问道:
「沈烽!你告诉我!
明明你们都姓沈,但却富者田连阡陌,能够锦衣玉食纵情声色,贫者无立锥之地,被同宗兄弟压榨得活命都难!像这样的沈家,又是从哪儿来的上下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