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兄……」
扭头看了看身後怎麽劝都劝不走,非要将王让送回县城的百姓们,另一只鞋子也被人踩丢,只能穿着袜子坐在马背上的祁澈,忍不住满眼复杂地请教道:
「您这次又打算做什麽?难道是想趁着民心可用,带着这些百姓去县城,威慑一下……我家?」
「……」
说来你可能不信,我虽然确实正打算对付你家,而且早就已经开始做了,但还真不包括这个……
「贤弟说笑了。」
回望身後排成长龙的火把,以及火把下那一张张满是执拗与希冀,始终翘首以盼地望向自己的面孔,压力山大的王让不由得苦笑了一声。
「愚兄只是没想到,龙游的百姓过得居然能这麽苦,苦到我只是稍微做了些该做的事,便能得到这种程度的拥戴。」
百姓苦……
面对王让给出的答覆後,想起那首《龙游怀古》,再回望後方那些炽烈得似乎在燃烧的目光,祁澈一时间不由默然。
要说苦的话,那应该确实是苦的。
记得当初自己收佃时,曾在自家那些佃农的嘴里,听到过他们唱的《苦佃歌》。
官扒皮来吏刮我油,祁家的庄头啃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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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锄的官粮归吏房,两锄被庄头往家扛,
三锄四锄得了些米,全让老爷们窖里藏,
最後一锄头才归我,一年锄到头半碗糠。
自己初听到这歌的时候,被气得难以自持,不懂为什麽自家怜他们生计艰难,隔三差五便主动降租子,算是大户里边对佃农最好的,结果还要被这帮刁民私下里编排。
但现在来看,这歌里唱得不仅完全没错,甚至都有些收着了。
那些本身缺少牛具种子,需要向自家租用的「客」户,收成一般是主六客四,等除掉官府的税和自家的摊派後,基本只能留下两成多点儿,还真像歌里唱得那样,五锄头里只剩一锄头。
所以这《苦佃歌》唱得明明是真的,甚至自己也早就知道,他们辛苦一年後仅能劳五得一,但当初听到歌的时候,为什麽自己没觉得他们苦,反而会被气得面色涨红,想要挥鞭子抽人?
想到这里时,祁澈不由得侧过头,朝着身边一脸感慨的王让望了过去,神情格外的复杂。
大概是今日和他在台上,见了那些不再只有麻木和惶恐,一样也能露出笑脸的面孔後,自己这才猛然惊觉,台下那些百姓似乎同样也是人。
他们不是会从田间地头一茬茬长出来,每年交完粮食就可以去死了的稻谷,而是同样有喜怒哀乐、同样会哭会笑的人、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
另外,之前王让展开地魂的时候,自己之所以迟迟不敢靠过去,估计也不是担心被他的地魂「控制」,怕会成为他意志的延伸。
而是自己本能地知道,这个行事乖张的砍头县令,恐怕才是真正「对」的那个人。
过去读了那麽多年圣贤书,自傲一身才学的自己,在他面前不过是个庙里的和尚,只知道一句又一句地反覆念经,却从没有好好揣摩过书中的道理。
所以……我不是怕被他的地魂影响,我只是不敢面对自己的矫饰和伪诈。
隐约想明白了什麽後,感受着身边那独特的地魂气息,祁澈忍不住散开自己的地魂,试探着朝王让「摸」了过去。
毫无阻滞,水乳交融。
之前每次试图靠近时,仿佛落进热锅的猪油一般,稍微碰触对方便会「滋滋」作响,似乎随时都要被融化的地魂,此刻竟然轻而易举地搭了上去。
而自己从他身上得到的回馈,也不再是那股晦暗而沉厚的压迫感,而是一种生机盎然的泥土气,一种无比稳固的支撑感,就像……
就像赤脚站在大地上一样。
「?」
隐约察觉到了祁澈的举动,正眯眼眺望县城的王让不由得侧过头,疑惑地朝着他望了一眼。
「世兄。」
笼在袖中的双手互相交叠,心头从未如此通畅的祁澈,恭恭敬敬地抱拳低头,在王让不解的目光中,朝着他深深一礼,由衷地叹道:
「儒者有四务,应修身、应治学、应济世、应传道……从今日种种来看,世兄已然是学通四务、意正心诚的真儒,祁澈受教了。」
「……」
喵喵喵?
……
「澈儿?」
看着昂首挺胸地从大门迈入,脸上的神情不仅没有丝毫慌乱,反而显得异常平静的祁澈,焦急地等在仪门旁的中年男人,顿时不由得微微一怔,堆了满腹的问题一时间竟卡在了嘴边。
「叔父。」
见到又一次在仪门处等待自己的叔父,祁澈同样微微一怔,随即神情严肃了下来,快步走了过去问候道
「累叔父久等,侄儿回来了。」
「嗯……」
发现祁澈的神情,和自己预想中的大不相同,中年男人紧绷的心头,顿时不由得涌现出了少许希冀。
以自己对这个侄子的了解,如果事情真的像家丁们说的那样,那他怕是会一脸慌乱地奔进来,随後噗通一声朝自己跪下,泣不成声地高喊有负叔父所托了。
所以……情况似乎远没有那麽坏?甚至还有可能是好事?
微微地松了口气後,中年男人的面上终於见了笑意,往日儒雅气质也再次浮现了上来。
「坐吧。」
挽着祁澈的手臂穿过门廊,进入正堂坐好後,中年男人有些迫不及待地询问道:
「澈儿,那王让不是只打算上门问罪的吗?最後怎麽突然打了起来?还有,我听人说他狂性大发,打破坞堡之後,似是把沈家长房一脉全都给砍了?」
「这都是谁瞎传的?」
正准备喝口茶的祁澈听得直皱眉,重重放下手中的茶碗,一脸不悦地道:
「哪有什麽狂性大发?乱世当用重典!王世兄那是明正典刑!」
「???」
不是……问题的关键在这个吗?那王让是狂性大发还是明正典刑,对咱们祁家来说根本无所谓!重要的是沈家!是沈烽一脉的下场和沈家的「遗产」!
「澈儿!休要说浑话!」
没想到在这关键时候,自己这侄儿居然又开始犯痴,中年男人不由得面色不悦地道:
「我问的是消息是否可靠!那王让破了坞堡之後,是不是把沈家长房一脉杀了!」
祁澈闻言想了想,随即果断摇头。
「不可靠。」
终於得到了准确的回应,中年男人顿时不由得长出一口气,始终紧蹙着的眉眼也松懈了开来。
呼……我就说不至如此,那王让哪怕再猖狂,也不至於才上任五天,便大肆……
「世兄打破坞堡之後,把沈家那些房长族老、祠长庄头全绑了,带到沈家宗祠前挨个儿问罪、亲手砍头,从下午一直砍到天黑才砍完,跟消息里完全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