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夫之侧身避让，手腕一翻，刀锋撩向她的肘部。
晏婴收势变招，反手一刀削向他的腰侧，李夫之后撤半步，刀身横挡，“铛”的一声脆响，两把刀刃撞在一起，火花在昏暗的油灯光里溅了一下。
两个人分开，又同时扑向对方。
李夫之的刀法稳而沉，每一招都扎扎实实的，像他这个人一样，不花哨，但每一刀都带着分量。
晏婴的刀法更快，更灵，她用了很多李夫之没有教过她的东西，那些她在山里养伤的时候自己琢磨出来的变招，那些她对着竹林一遍一遍反复打磨的细节。
刀锋在油灯光里翻卷，两个人绕着那张八仙桌你进我退，你攻我守。
刀身相撞的脆响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像某种古老而缓慢的节拍。
可他们的心肠都没有那么狠。
晏婴几次有机会刺中李夫之的空门，可她的刀总是在最后一寸偏开。
李夫之也是一样，他的刀法明明比晏婴更老练，可他每一刀都留了三分余地。
“你为什么不杀我？”晏婴在一次对刀之后退开两步，喘着气问。
李夫之握着刀的手微微发颤，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淌下来，滑过颧骨，滴在下巴上。
“我下不了手”他说，声音哑得厉害，“你让我怎么下手？你是我一手带出来的，我……”
他话没说完，床帐子“哗”的一声被掀开了，秦霄峰从床上坐了起来。
两人的刀刃碰击声，已经把秦霄峰惊醒了，他并没马上起身，而是先悄悄摸到藏在枕头下面的那一把左轮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直直对准了晏婴，这才忽然起身。
“夫之，你还跟她废什么话？”秦霄峰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杀了她！”
话音未落，他手指已经扣动了扳机。
“砰”，枪声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开，震得窗纸哗哗响，晏婴看见火光在秦霄峰的手里一闪，她整个人本能地向后仰倒，与此同时，她手腕一抖，向秦霄峰扔出了手中的短刀。
她心里清楚，距离太近了，近到子弹飞过来只需要一瞬间，她躲不开。
然后李夫之动了。
他整个人侧身扑了过来，挡在了晏婴和枪口之间。
那颗子弹从他左后背打进去，从前胸穿出来，血花在晏婴眼前溅开，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喷了她满脸满脖子。
李夫之的身体猛地一震，像被人从背后狠狠推了一把，他手里的短刀脱了手，“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的腿软了下去。
晏婴伸出手，接住了他。
两个人一起摔在了地上，他的头靠在她的肩窝里，血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淌，淌到她胸前的衣襟上，洇开一大片深色的湿痕。
“夫之哥----”
晏婴喊出来，她从来没有当着他的面喊过这个名字，一次都没有。
她喊的是“李教官”，“夫之哥”只在她自己的心里喊过，在那些深夜里，在她偷偷看着他的侧影时，在她把初夜献给刘平安却想着他的脸时。
她从来没有喊出口过，一次都没有。
李夫之听见了。
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有些涣散了，可他还是听见了，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可声音太轻了，轻到晏婴听不见。
她低下头，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走……快走……”他说。
晏婴的眼泪糊了一脸，她拼命摇头：
“我不走，我不走，你撑住，我带你走，我背你走-----”
李夫之抬起手，那只手沾满了血，颤颤巍巍地触到了她的脸，他的手指冰凉，带着血的黏腻和潮热，轻轻蹭了一下她的颧骨，像在替她擦去一道泪痕，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然后他的手垂了下去----
晏婴的后背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她猛地回过头，看见秦霄峰又抬起了左轮手枪，枪口正对着她的后背。
刚才晏婴扔出的短刀，正中他的右臂，现在右臂垂在身侧，还在淌血，可他用左手举着枪，虽然有些不稳，却足够致命。
晏婴的右手往桌面上一探，抄起了那把勃朗宁，她整个人翻身仰躺，贴着李夫之尚有余温的身体，枪口向上，对着秦霄峰的方向连扣了三下扳机。
“砰！砰！砰！”
第一枪打偏了，子弹擦着秦霄峰的左肩飞过去，把他身后的窗户纸打穿了一个洞，第二枪打中了他的左臂。
第三枪打中了他的额头，鲜血瞬间涌出来，糊住了他半张脸。
秦霄峰整个人的动作一下子停滞了，像一尊被人按了暂停的石像，身子晃了晃，向后倒下去，后脑勺磕在床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倒在床沿和墙壁之间的夹角里，头歪向一侧，血从伤口往下淌，淌到他的灰布长衫上，洇出大片大片的深色，立即昏死过去。
门在这时候被撞开了。
手电筒的雪白光束一下子涌进来，七八道交叉晃动，晃得人睁不开眼。
喊声、脚步声、拉枪栓的咔嚓声搅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在这边！”
“师长！师长中枪了！”
“那个女的！按住她！”
晏婴刚撑起半个身子，后脑勺就挨了重重一击，眼前猛地一黑，整个世界像被人从中间折断了，她手里的勃朗宁“啪”地掉在地上。
然后是第二击，这一次打在了她的后背上，脊椎骨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她整个人趴在了地板上，脸贴着冰凉的地面，闻见了自己血的味道，还有李夫之血的味道。
有人按住了她的肩膀，把她的手臂反拧到背后，冰凉的手铐"咔嗒"一声扣上了她的手腕。
又有人按住了她的脚踝。
她挣了一下，挣不动。
她侧着脸，脸颊贴着地面，正好能看见李夫之的脸。
他的眼睛闭上了，眉目舒展着，嘴角那一点浅浅的弧度还在，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他的血在地板上慢慢漫开来，从她手肘旁边流过，染红了她半条手臂。
“夫之哥……”她张了张嘴，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