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茶碗放回桌上,这才抬眼看向沈宗翰,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聊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沈老板,我今天来,是向你打听一个人。”
沈宗翰连忙挺直了腰,手心在膝盖上擦了擦:
“赵先生您尽管问,只要我知道的,一定照实说。”
“这个人姓刘,叫刘永昌。”驴二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在厅堂里,“你认识吗?”
沈宗翰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眉头拧了起来,像是在记忆里翻找这个名字,他想了片刻,摇摇头,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
“刘永昌……这个名字我没听说过。赵先生,您说的这人,是做什么的?”
驴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不紧不慢地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像是在掂量该怎么说,他放下茶碗,目光落在沈宗翰脸上,声音里带着一点意味深长的平静:
“沈老板,你妻子柳秋霜有个远房表哥,你还记得吗?她嫁给沈老板之前,跟这个表哥走得很近,有人说他们是相好的,这件事,沈老板知道还是不知道?”
沈宗翰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他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指节绷得泛出青白色,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嗓子干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我……我确实不知道。当初媒人提亲的时候,只说柳家姑娘温婉贤淑,清清白白的大闺女。我信了。要是早知道她有相好的,我绝不会娶她进门……”
他说完这句话,肩膀垮了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颓然地靠在太师椅上。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窗外那棵石榴树上,眼神空空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那可怜的小宝,才三岁啊,连话都说不利索,就被那个毒妇……”
他没能把话说完,喉结上下滚了两滚,眼角已经泛起了一层红。
驴二看着他那副样子,没有立刻接话,他等沈宗翰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才开口说道:
“沈老板,我这趟来,不只是为了打听刘永昌跟你妻子的关系。我确实在查刘永昌这个人,但不是因为他是你妻子的相好。”
沈宗翰转过头来,眼睛里带着茫然,问道:
“那是?”
驴二的声音沉下去几分,脸上的表情也收了笑意,变得严肃起来:
“我得到的消息是,刘永昌不单单是柳秋霜的表哥,他还有一个身份,他在暗中帮抗日分子做事。”
沈宗翰猛地坐直了身子,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三分,哑声说道:
“抗日分子?赵先生,这……这话可不能乱说啊!我沈家世世代代本分做生意,跟那些事真的半点关系都没有!”
“我知道跟你没关系。”驴二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他别急,“可问题是,你妻子柳秋霜跟刘永昌是相好的,两个人来往密切,知道的,知道他们在偷情,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在传递抗日情报。”
“这件事要是被有心人知道了,往上一捅,说你沈宗翰也跟抗日分子有牵连,你觉得段局长信不信?”
沈宗翰的脸已经白得像一张纸了,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声音发颤的说道:
“赵先生,我……我真的不知道啊,那个毒妇嫁进来之后,处处装着贤惠,我哪知道她在外面还有这种勾当?她进了我沈家的门,吃我沈家的饭,花我沈家的钱,居然背着我跟别的男人藕断丝连,还暗中跟抗日分子来往,这要是牵连到我头上,我沈家几十年的基业不就全完了?”
他越说越急,额头上渗出一层密密的汗珠,掏出手帕不停地擦着额头。
驴二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他心中对沈宗翰很是同情,感觉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吓他,但为了营救晏婴,他需要拿到沈宗翰的申请书,只能委屈一下沈宗翰了。
他慢悠悠地看着沈宗翰急得团团转的样子,等他稍微缓下来一些,才缓缓开口说道:
“沈老板,你的儿子被害,我很同情你,我来找你,是来帮你的,你不要紧张。”
“我今天跟你说的这些话,进了这扇门就烂在肚子里了,不会往外传半句。”
沈宗翰愣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随即脸上涌出一股感激的神色,连连拱手,说道:
“赵先生大恩大德,沈某没齿难忘!只是……”
他顿了顿,脸上又露出为难的神色,说道:
“这刘永昌已经跑了,我听人说,柳秋霜被抓之后,刘永昌就收拾东西跑了,连铺子里的工钱都没结。他跑了,我这无凭无据的,就算想撇清关系,也不知道从何下手啊。”
驴二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他把茶碗放回桌上,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却更有分量:
“沈老板,我倒有个法子,既能让你跟这件事彻底撇清关系,也能让你给你那可怜的儿子讨一个公道。”
沈宗翰立刻抬起头来:
“赵先生请说。”
驴二的手指在八仙桌的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斟酌用词,慢慢说道:
“你写一份申请书,递到警察局段局长那里,申请早日枪决柳秋霜,以慰你儿子在天之灵。理由嘛,就说柳秋霜虐杀继子、人证物证俱全,不必再拖下去,早日正法,既能告慰亡子,也能让老百姓看看法律的威严。”
沈宗翰听了,有些犹豫地搓了搓手,说道:
“赵先生,我原先也想过要递这个申请,可段局长那边……我一个做生意的,哪敢随便去叨扰他老人家?”
驴二笑了笑,说道:
“你不用亲自去见段局长。你只管把申请书写好,交给我,我替你去递。”
沈宗翰愣了一愣,眼睛看着驴二,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困惑,又带着几分感激,还带着一丝没敢说出口的疑惑。
他沉默了几息,像是想通了什么,终于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说道:
“好,我这就去写。赵先生您稍坐,我去书房拿纸笔来。”
他转身出了厅堂,脚步比刚才快了不少,穿过天井的时候,正好一阵风刮过来,把那棵石榴树上的花瓣吹落了几片,红红地飘在半空中,又慢悠悠地落在青砖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