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伏山的凛凛寒风,依旧岁岁吹过群山,十二月的寒冬年年如约而至。只是从此往后,山间霜滑的田埂上,再也没有那位古稀老母背篓拾柴、辛苦奔波的佝偻身影。
一场深冬劫难、三次人生重伤、半生疾苦沧桑,终是换来了晚年安稳、岁月清宁。
这桩发生在深冬的饲猪摔伤旧事,连同母亲一生三遭重创、隐忍向善、自省通透的人生过往,深深镌刻在马伏山的乡土烟火里,成为《马伏山纪事》中最质朴、最动人、也最令人唏嘘的人间寻常。
世间最伟大的母爱,从来都藏在最平凡的劳碌里、最隐忍的坚守里、最通透的善良里。
惟愿往后冬去春来、岁岁安澜,我的老母亲,历经半生风雨三劫,余生无病无痛、无劳无累,安度晚年、岁岁平安。我将全文场景时令统一替换为阳历十二月中旬深冬风貌,同步调整气候、景物、环境氛围与季节适配,保留原文职场细节、人物心理、乡土文风及六千字扩写完整度,贴合《马伏山纪事》纪实基调。
阳历十二月中旬的马伏山,早已褪去了秋末的余温,彻底坠入深冬的寒凉。川东山地的凛冬来得沉缓又厚重,山间层林褪尽青绿,满山草木落尽残叶,只剩褐黄色的枝桠错落交错,覆着一层薄薄的霜白,冷风从罗家坝镇的河道穿谷而过,卷着河畔枯苇的萧瑟气息,凛冽扑向镇政府灰白的办公楼院墙。院坝里的两株老梧桐早已叶落归根,光秃秃的枝干遒劲嶙峋,水泥地面上积着薄薄一层夜霜,被往来上班的人影踏碎,留下深浅错落的脚印,转瞬又被穿堂冷风抚平。
母亲的肩伤缠绵多日,前些日子不慎摔伤,辗转医治始终不见痊愈,便一直在老幺家里静心休养。老幺家离镇上不过两三里山路,冬日邻里闲时多,照应格外周到,三餐热饭热菜从不间断,炭火暖屋恒温适宜,也比我挤在镇政府简陋湿冷的单人宿舍里,更适合静心养伤。家中琐事皆有弟妹操劳,我心中悬着的石头稍稍落地,便彻底安下心,回归罗家坝镇政府的日常工作。
自年初乡镇机构改革尘埃落定后,我的境遇便彻底变了模样。曾经在草堂乡独当一面,执掌计生办全盘工作,也算乡里有头有脸的中层干部,一朝改革洗牌,人事大幅调动,岗位重新遴选,所有旧职尽数清零。双向选择、全员竞聘的浪潮席卷整个片区乡镇,无数老干部、老职工被迫换岗调职,有人高升,有人平调,有人闲置,我便是那被迫褪去职务、沦为普通办事干事的人。
没有过错,没有失误,兢兢业业干了十几年基层工作,从计生台账、入户走访,到政策宣讲、矛盾调解,大大小小的工作从未出过纰漏,可在人事倾轧与改革大势面前,个人的勤恳与付出轻如鸿毛。最终我没能留在深耕多年的草堂乡,被动调剂到了人口体量更大、工作事务更繁杂的罗家坝镇,无职无权,只是一名普通干事。
身边同期的同事,有人靠着人脉关系顺势上位,有人凭借站队站位稳住职位,唯有我,不善钻营,不懂逢迎,守着一身踏实做事的性子,落得个丢官去职、从头再来的结局。那段时间,心中难免郁结不平,只是经年职场沉浮,早已磨平了年少棱角。我常常宽慰自己,年岁渐长,半生浮沉,不求权位高低,只求安稳立足,在全员精简、多人待岗分流的大环境下,能保住一份正式工作、守住养家糊口的饭碗,已是万幸,其余功名利禄,皆可看淡。
十二月的正午是深冬一日里最温存的时刻,暖阳穿透清冷的空气,透过食堂的玻璃窗落进来,铺在木质餐桌上,驱散了满屋湿寒,暖融融的熨帖人心。镇政府食堂的饭菜朴素简单,一荤两素,清汤寡水,却是基层干部冬日里最寻常的烟火日常。干部们三三两两围坐一桌,低声聊着镇上的工作琐事、年末人事变动、乡里年终家长里短,话语间藏着体制内特有的分寸与试探,也藏着岁末特有的松弛与盘算。
我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刚拿起筷子,余光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规整的藏青色干部正装,身形挺拔,眉眼温和,冬日里身姿依旧端正挺拔,举手投足间带着多年从政沉淀的沉稳气度,正是新调任罗家坝镇的党委副书记——刘老师。
一眼相认,往昔岁月瞬间翻涌心头,心底顿时生出几分他乡遇故知的暖意,驱散了连日萦绕心底的寒凉落寞。
我与刘副书记是旧识,更是交情深厚的同乡、旧邻。早年间,他任职清流学校团委书记,我在清流中学担任办公室负责人,同属单位中层干部。我们的宿舍紧紧相邻,一墙之隔,同在二楼,朝夕相见,日日碰面。彼时我们年纪相仿,志趣相投,都偏爱笔墨文字,痴迷写作,常常忙完工作后,便凑在一处交流文稿、探讨写作心得,互通工作经验,彼此照应,互相扶持,结下了纯粹又牢靠的情谊。
那些年,我为了贴补家用、开阔眼界,曾远赴广州外出打工,暂时离开了体制岗位。便是我外出闯荡的这段时日,彻底改写了刘老师的人生轨迹,也拉开了我们人生境遇的差距。
他深耕文字,笔耕不辍,常年扎根基层挖掘新闻素材、撰写工作稿件,寒冬酷暑从未停歇,接连在区级、市级媒体发表了数篇质量上乘、视角独到的新闻消息与工作通讯。文字有功,亦能铺路,他扎实的文笔、亮眼的文稿成绩,被当时的区委老李书记一眼看中。
在基层体制内,能写、敢写、会写,向来是稀缺能力。老李书记惜才爱才,破格将他重点培养,一路提拔任用,从乡镇团委书记稳步跃升,调任区委重要岗位,正式踏入政界核心圈层,仕途一路顺遂,步步登高。
而我兜兜转转从广州归来,重回基层岗位,守着三尺岗位勤恳做事,不攀不比,不骄不躁,半生浮沉,始终停留在基层一线,未曾有过半分跃升。
世事浮沉,人生际遇,从来都是天差地别。
一别数年,我们各自辗转不同乡镇,忙于各自的工作与生活,冬日夏云,疏于联系,本以为此生或许只会遥遥听闻彼此消息,再无近身交集。万万没想到,兜兜转转,我们竟会在罗家坝这片土地重逢,在深冬岁末相遇。
真是应了那句老话: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
只是重逢之时,身份、地位早已云泥之别。
昔日并肩闲谈、平起平坐的同僚好友,如今成了镇上分管人事、权重极高的党委副书记,是执掌全镇人事调配、干部任免的班子领导。而我,是一个被革去职务、一无所有的普通基层干事。
身份的落差,境遇的悬殊,让我心中生出几分唏嘘,却也坦然淡然。体制之内,优胜劣汰,升降沉浮,皆是常态。历经数年职场打磨,早已不会因境遇落差心生怨怼。
刘副书记一眼便认出了我,眉眼间掠过一丝惊喜与熟稔,对着我温和颔首。他快速吃完盘中饭菜,动作从容利落,放下碗筷,擦了擦嘴角,轻声朝我招呼:“老姚,吃完上来一趟,我在三楼办公室,跟你好好聊聊。”
话音温和,没有领导的居高临下,只剩旧友的真诚暖意,在清冷的冬日里格外动人。
我连忙应声点头:“好,刘书记,我吃完马上过来。”
看着他沉稳离去的背影,我心中感慨万千。食堂里人声依旧嘈杂,饭菜热气袅袅升腾,驱散着室内的寒意,可我心中积压许久的浮躁与寒凉却淡了许多。我快速完午饭,收拾好餐盘,沿着镇政府结着薄霜的水泥楼梯缓步走上三楼。
三楼是镇党委、政府主要领导的办公区域,走廊安静肃穆,隔绝了楼下的人声喧闹与冬日嘈杂,与楼下各办公室的热闹喧嚣截然不同。楼道墙面刷着洁白的涂料,挂着党建宣传展板与年末工作制度公示牌,窗缝里钻进丝丝冷风,处处透着严谨规整、肃穆沉静的机关氛围。刘副书记的办公室门虚掩着,我轻轻叩门,得到应允后推门而入。
办公室宽敞整洁,密闭的空间隔绝了室外的凛冽寒风,暖意融融。靠窗摆放着宽大的办公桌,桌上整齐码放着年末工作总结文件、报刊与笔记本,墙角立着书柜,摆满政策书籍与党建资料,简单朴素,却气场庄重,尽显机关沉稳气象。
刘副书记示意我落座,亲自给我倒了一杯滚烫的热茶,袅袅热气升腾而起,瞬间消解了上下级之间的疏离感,也暖化了深冬的寒凉。他没有立刻谈论工作,先是叙起旧日情谊,聊起清流镇的旧时光,聊起一墙之隔的宿舍岁月,聊起我们当年一同熬夜写稿、一同寒冬加班、互相帮扶的青涩日子。
寥寥数语,过往纯粹情谊尽数浮现,心头暖意融融,驱散了许久的失意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