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事之后,孟书记再无刻意打压、再无偏颇看待、再无隐形掣肘。于仕途大局、职场处境而言,这笔亏本事,吃午宴落幕,酒尽人散。老幺与老郑并肩慢行,一路闲谈叙旧,缓缓送我前往码头渡口。
冬日午后江风微凉,河面水波沉静,远山雾色沉沉。我辞别二人,登船渡江,径直返程罗家坝镇,赶回单位值守双休日加班。
彼时乡镇体制,周末休假形同虚设,但凡工作未结、任务在身、岗位需守,全员常态加班,无人例外。
渡船逆水而行,航程足足三个小时。江面开阔、舟行缓慢、人烟稀少,两岸山野萧瑟、冬意沉沉。
漫长航程之中,无人打扰、无事缠身、无俗务羁绊,是难得独处静心时光。
我随身带了一份《人民日报》,静坐船舱,静心品读。我素来不爱看枯燥政务头条、制式报道,唯独偏爱报纸副刊版面,倾心细读里面的文学散文、短篇随笔、文艺评论、乡土文章。
在那个没有网络、没有智能手机、没有碎片化信息的年代,党报副刊,便是最正统、最醇厚、最开阔的文学滋养。
三个小时水路漫漫,我逐字逐句细读、品味、体悟,静静沉浸在文字与文艺的世界里。尘世纷扰、职场纠葛、人情琐碎、仕途得失,尽数被江水风声、纸墨书香涤荡干净。
读完报纸全篇,抬头远眺,暮色将至,已是下午五点。
苍茫水雾之间,罗家坝河岸码头轮廓缓缓浮现,熟悉的乡土、熟悉的河谷、熟悉的场镇,静静卧在巴山腹地。
弃船登岸,踏回镇政府大院,径直走回计生办办公室。
推开房门,一幕景象出乎我意料。
计生办全体工作人员全员在岗、全员在位,无一人脱岗、无一人早退。老文主任端坐主位,神色严肃;朱娟姑娘与其余干事各自端坐工位,无人闲谈、无人懈怠、无人松弛,整个办公室气氛肃穆、寂静压抑。
我轻声入座,悄悄落座自己工位,不敢惊扰氛围。
待我坐定,朱娟悄悄侧身,低声与我道出缘由。
原来,当日全员留守、全员待命,并非常规加班,而是镇上提前通知:县检察院执法人员即将下乡,莅临罗家坝核查经济案件、清查基层账目。
全员必须在岗等候、随时配合问询、随时待命备查、不得擅离岗位。
谁也不知检查组何时抵达,只能枯坐守候、寸步不离。大家从下午一直等到傍晚,始终未见检察院人员到来,却又不敢擅自离岗、不敢提前下班,只能被动坚守、默默等候。
听罢缘由,我心中了然。
那段年月,基层财务核查、涉农资金清查、乡镇经济审计愈发严格。不少村镇干部、站所人员,因征地、补偿、涉农资金、补贴款项、手续漏洞接连被查、被约谈、被追责。风声日紧、氛围肃然,全镇上下人人紧绷神经、谨慎履职、步步小心。
我不再多言,静静坐于工位,摊开书本、静心学习、沉淀自我。
那些年,白日里计生业务繁杂琐碎、千头万绪、入户奔波、报表堆积、事务缠身,几乎抽不出半点空余时间读书写字、静心沉淀。我所有的阅读、积累、思考、文学打磨、素材沉淀,几乎全部依托夜晚独处时光、值班空档、周末静时。
日复一日,坚持不辍,为往后书写乡土、记录山河、纪事立言,默默积攒底气与根基。
转瞬便到周日。
依旧是阴冷寒天,雾锁群山,天不开晴、日不露光,整个罗家坝场镇浸在湿冷阴霾之中。
恰逢赶场天。
乡下赶场,是腊月最热闹、最烟火、最鲜活的日子。四乡八里村民背着背篓、提着布袋、赶集购货、置办年货,场镇人流涌动、摊贩林立、人声嘈杂,烟火气铺满整条老街。
我晨起迟起,腹中空空,来不及吃早饭,便匆匆下楼,准时到办公室坐班值守。
看似全员在岗、严阵以待,实则周日机关并无硬性紧急事务。偌大办公室冷清安静,我打开电炉,静静烤火取暖,静坐办公、守岗待命。
无事之时,我也并未虚度光阴。
偶尔抽空跟进一村重点工作,继续做一位罗姓引产妇女的思想疏导、后续随访、情绪安抚,耐心细致跟进计生重点个案。
各村专干赶场天都要到场镇办事、报送资料、对接工作、领取文件。我借机与一村、三村、七村、九村前来办事的专干逐一打招呼、闲谈交流、对接工作、沟通进度、摸排村组情况,互通各村工作动态、掌握基层实情。
闲谈之间,人情拉近、工作顺畅、信息互通,也算有所收获。
当日最实在、最具体的工作收获,便是顺利办理了两份流动人口管理证。
彼时乡镇流管工作,是计生系统年末核心硬任务、硬考核、硬指标。全年评优、站所考核、个人绩效、年终奖金,全部绑定流管证办理数量。任务重、压力大、考核严,是所有计生干部年末最头疼的工作。
按照老文主任定下的内部规矩:哪个村的外流人员,由该村驻村干部、对接干事负责办证办理,权责对应、各司其职、互不争抢、杜绝内耗、避免恶性竞争。
这套机制极其合理,既规避了同事之间抢单内卷、恶性竞争,又充分调动了每个人下村入户、主动摸排、积极办证的工作积极性,稳稳保障全镇全年流管任务顺利完成。
同时,这也是当年计生办全员默认、人人受益的额外岗位福利。
彼时政策透明、规则清晰:
一本流动人口管理证,工本费仅一元,向群众收取管理费二十五元。除去成本,每办理一本,工作人员有五元个人补贴收入。
钱虽不多,积少成多。日积月累,足够覆盖我往返城乡、下乡入户的车船路费、日常零星开支,算是枯燥基层工作里一点实在、朴素、踏实的补贴,也算辛苦奔波的一点慰藉。
我心里十分清楚,当年的县流动人口管理办公室,是旁人眼里极其吃香、油水充足、待遇优渥的好单位。
全县每年海量办证收入,流水可观、数额不菲,常年几十万级别的自主收入。县财政局多次盯上这块收益,数次提出要将流管站所有收费收入统一收归财政国库、统筹管理、统一入库。
但几经博弈、几经拉锯、几经协调,最终不知何种缘由、何种平衡、何种默契,这笔丰厚收入始终留在流管站自主管理、自主支配、自主运转,未曾收归财政。
正因如此,小小的县级流管站,岗位稀缺、待遇优厚、福利稳定、清闲体面,成为无数体制内人员争相调动、托关系、找门路、挤破头想要进入的香饽饽,引来无数内外关系户紧盯觊觎。
我当年也曾心生向往,借着老郑帮忙斡旋人事的契机,私下托他出面,希望能借机调动,调入县流管站工作,脱离乡镇一线繁杂辛苦的计生岗位。
奈何此事最终被老郑婉言回绝,终究未能成行。人事机缘,冥冥注定,得失皆是命数。
时至年末腊月,我的春节前流管证任务剩余一十九本。
此前累计办结一部分,周日当日再办两本,依旧剩有沉甸甸的任务压力压在肩头。
十九本,看似数量不多,在年末人员流动零散、村民返乡无序、入户难度极大的腊月,却是实打实、沉甸甸、需要一步步跑、一户户问、一个个摸排的硬任务。
冬日阴冷苦寒、山路湿滑、雾气浓重,下村入户异常辛苦。我日日盼着天气回暖、盼着雾散天晴、盼着暖阳出山。
只待天光回暖、气温回升、冬日转暖,我便要抓紧年末最后窗口期,多下村组、多走农户、多访返乡务工人员。
我心里藏着两层清晰的期许。
一层是工作生计:抓紧年末返乡高峰,摸排外流人员信息,补齐办证任务,完成年终考核,挣得微薄岗位补贴,补贴日常路费开支,安稳收官年度工作。
另一层是文学初心:趁着年末民工返乡、乡民团聚、乡村烟火最浓的时节,多走乡土、多接地气、多与底层群众闲谈交流。
听百姓唠家常、讲旧事、说流年、谈苦乐、叙变迁,体察乡村民情、记录乡土百态、收集民间故事、打捞山野记忆。
那些奔波劳碌的底层人生、那些酸甜苦辣的乡土日常、那些岁月沉淀的乡村往事、那些不为人知的基层细碎,都是我日后书写《马伏山纪事》最珍贵、最鲜活、最质朴、最无可替代的文学素材。
基层岁月,一半是谋生履职的烟火奔波,一半是笔墨寄心的安静坚守。
寒冬沉沉,世事琐碎,江湖方寸,人心冷暖。
我在这日复一日的基层奔波、人情周旋、平凡值守之中,一边安身立命、履职尽责,一边沉淀心性、积攒文字、守望乡土、记录山河。
山河无言,岁月有痕。所有寒天尘事、方寸江湖、人情得失、取舍进退,终成我乡土纪事里,最真实、最滚烫、最难忘的一段流年印记。值得、亏得坦然、换得安稳。
人情世故,从来不是投机取巧,而是久长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