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二年深冬的风，总是来得直白且凛冽。熬过连日的阴雨沉雾，终于迎来一个彻底放晴的周一。天光通透，日头高悬，山野间的雾气尽数散尽，连绵的巴山梁子轮廓清晰、层次分明。阳光铺洒在河谷田野、乡镇街巷之上，亮得有些晃眼。
虽是大晴天，却不暖和。川东深山的冬阳向来徒有其表，日光灼灼，寒风不息，劲风穿林过巷，刮在人脸上凉飕飕的，穿透薄薄冬衣，浸得皮肉发冷。晴冷，是深冬山野最真实的底色。
经过前番张家湾一拳风波的人事震荡，罗家坝镇计生办的内部格局，已然悄悄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风波之前，村专干只是镇上的辅助人员，跑腿、传话、摸排信息、协助入户，权责有限、地位普通，十余位各村计生专干，常年围着镇计生办班子打转，听令行事、默默无闻。
风波之后，一切都变了。
一村专干王一斌，凭着张家湾那场危急时刻的挺身而出、当众斡旋、稳住大局、厘清权责、平息民愤，硬生生在镇政府、在孟书记、在老文主任心里站稳了分量。
尤其对老文主任而言，王一斌已然成了最可信、最依赖、最能扛事、最能摆平基层矛盾的左膀右臂。比起我们这些编制内、守规矩、讲原则、不懂变通、不肯徇私的正式干部，王一斌熟村组、懂民情、通人情、会斡旋、敢担当、路子广，深谙乡镇基层一切明暗规则。
经历此番风波淬炼，王一斌在整个计生系统的话语权陡然大增，地位骤然拔高。老文主任凡事必先征询他的意见，遇事必先与他商量，棘手事务必先倚仗他出面协调。那份信任与倚重，几乎堪比镇计生办铁打的在编岗位。
无形之中，王一斌悄然成了全镇十多位村级计生专干的核心代言人，村专干里的领头人。各村专干遇事愿意找他商量、找他通气、找他托底，他一句话，便能牵动全镇村级计生工作的节奏与走向。
这个周一，我们一早便踏着晴冷晨光，带着报表台账、工作记录本，奔赴十二村入户走访、摸排信息、核查外流、随访重点对象。整整一上午穿梭村组、爬坡下坎、入户沟通，走完十二村所有重点户，忙完手头既定工作，折返镇政府大院时，已是日头正中。
刚踏进计生办办公室，尚未落座歇气、整理台账，王一斌便带着九村专干老罗径直走了进来。
冬日晴天的办公室格外敞亮，阳光透过老式木格玻璃窗斜斜洒落，落在斑驳的办公桌、堆叠的台账报表、老旧的搪瓷水杯上。屋内电炉暖着微微热气，一派安稳静谧的午后光景。
王一斌性子稳重老练，做事前瞻、思虑周全，早已褪去普通村专干的局促拘谨，言谈举止间带着如今独有的底气与从容。他径直走到老文主任办公桌前，神色认真、语气恳切，当面提出工作建议。
他告诉老文，临近年关，外出务工人员即将迎来集中返乡、再次外出的窗口期。目前摸排发现，仙姑镇辖内有两例流动人口违规生育线索，事实基本清晰、信息基本落地。必须赶在年前彻底入户核实、调查取证、完善资料、处置结案。
若是稍有拖延，一旦这两名妇女再次外出务工，远走南方，一年半载难得归家，这条线索便会彻底搁置、悬而不决，年度流管考核、违规生育清查任务又要留下短板缺口，来年工作更难推进。
时机不等人，必须即刻动身、就地核查、快速了结。
我坐在一旁整理走访笔录，闻言心头微微一动，生出几分久违的熟稔与感慨。
仙姑镇，这不正是我与朱娟姑娘昔日工作过的老地方？
数年光阴之前，我和朱娟都曾在仙姑镇片区履职，常驻那边入户、摸排、随访、做基层计生疏导工作。那片山水、那条老街、那座计生大院、那些共事多年的老同事，我二人再熟悉不过。那里藏着我们早年扎根基层的青春足迹，也留存着无数下乡奔波、入户劝导、熬守琐事的旧日时光。
此言一出，办公室里瞬间亮堂起来。
老文主任眼神骤然一亮，瞬间敲定主意。他心里清楚，我和朱娟熟悉当地村情、熟稔人员脉络、熟识基层同事、通晓当地处事方式，前去核查最合适、最高效、最稳妥，省去大量磨合、沟通、摸索的功夫。
一旁的朱娟闻言，眼底也闪过一抹光亮，神色轻快不少。旧地重游，于枯燥重复的年末基层工作里，算是一桩难得的慰藉。
事不宜迟，基层工作向来讲究趁热打铁、事不过夜。
王一斌与九村老罗各自推出家里的私人摩托车。那个年代乡镇没有公务专车，下乡跨镇核查，全靠干部、专干自家摩托代步，省油省钱、机动灵活、翻山越岭方便快捷，是基层奔走最可靠的伙伴。
二人迅速发车热机，戴好头盔，搭载我与朱娟，两车四人，即刻启程，奔赴仙姑镇。
冬日晴空万里，烈日高悬，光线刺目晃眼，直视便微微发酸。可高空劲风呼啸不止，穿山谷、过田坝、扫河滩，风势极猛，车速稍快，寒风便狠狠拍在脸上、灌入衣领，刺骨寒凉，让人浑身发冷。
山路蜿蜒曲折、坑洼不平，颠簸起伏。我素来谨慎稳妥，再三叮嘱两位专干山路湿滑、风大危险，务必减速慢行、稳驾缓行。老罗听我叮嘱，随即松了油门，压低车速，稳稳沿着乡间柏油路匀速前行。
一路风声呼啸、日光随行，穿过田野村落、绕过山脚弯道、途经乡镇老街，很快行至仙姑镇火车站片区。
几分钟路程，便抵达了我阔别许久的旧地。熟悉的街巷、熟悉的院坝、熟悉的建筑轮廓，一一映入眼帘，旧时光瞬间翻涌心头。数年岁月流转，山河街巷依旧，只是人事悄然更迭。
我们将两辆摩托稳稳停在原仙姑区计生办大院之内。
这座大院，是我昔日办公履职、朝夕作息的老地方。院内老树、地坪石阶、办公楼楼道、老式门窗，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皆是旧貌。时隔数年再度归来，心中百感交集，唏嘘万千。
我们拾级上楼，前往计生办报到对接工作。
老同事老张主任听闻我们远道而来，早已起身等候，满脸热忱笑意，快步上前握手寒暄、问暖叙旧。故人相见，分外亲热。
老张主任热情十足，递烟让座、烧水沏茶、生火烤火，忙前忙后，细致周到。嘴里不停问询近况，问我们工作顺不顺利、年末忙不忙碌、一路奔波辛不辛苦，还热情挽留我们吃午饭。
基层同事的情谊最是质朴纯粹，没有官场虚浮客套，只有久别重逢的真诚与热忱。
寒暄过后，老张主任即刻安排站内老冯、老黄等一线干事，全员全力配合我们专项清理流动人口违规生育线索。有本地老同事兜底助力，工作推进顺畅高效，省去诸多沟通阻碍。
众人即刻动身，直奔线索指向的火车站旁农户娘家，准备入户核实、取证登记、完善手续。
谁料一番奔波奔赴，终究扑了个空。
虽然前期摸排信息准确无误，两名违规生育妇女的身份信息、生育事实、外流轨迹全部属实、有据可查，但我们抵达时，两名妇女均已不在娘家。
经向邻里、家人、周边熟人问询核实，二人皆是前段时间从南方务工返乡，抵达火车站后，短暂回娘家小住几日，探望父母亲人、休整落脚，数日之前，已然再度外出，不知所往。
人已离开，现场无人，无法当面核实、无法笔录取证、无法落地处置。
奔波一路，满怀热忱而来，最终只能怅然落空。
众人心里难免生出几分扫兴、几分遗憾。年末工作本就繁杂压头，难得挤出时间跨镇核查，终究徒劳往返。
但我们心里依旧清楚，王一斌、老罗前期摸排的线索完全准确、信息真实无误，并非无用功。二人深耕村组、摸排细致、履职尽责，这份踏实负责的工作态度，值得肯定与认可。
于公而言，这次核查虽未见到本人，但完善了线索台账、核实了轨迹信息、排除了盲区漏洞，也算有所收获。
于私而言，我与朱娟心底，反倒生出几分感激。
若非王一斌主动提议、老罗积极摸排、二人热心牵头奔走，我们未必能有这次重回旧地、故地重游的机会。枯燥奔波的基层岁月里，能重回曾经奋斗过的故土、再见昔日并肩的老同事、重温旧日时光，已是难得的缘分与慰藉。
核查落空，公事未成，心底终究缺了几分圆满，少了几分畅快。
忙完整套摸排流程、做好信息登记、与老同事对接完毕，仙姑镇的老冯、老黄几人再三热忱挽留，执意要留我们在街道吃晚饭、坐下来好好叙旧、把酒闲谈。
只是公事未竟、任务落空，众人早已没了闲谈吃喝的心境，只能再三婉言推辞、诚恳致谢。
王一斌混迹基层多年，是妥妥的老江湖，深谙基层人情世故，往来礼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