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人间，一堑成长。
元宵落尽，年味彻底散去。街巷的灯笼次第摘下，乡间的鞭炮余声杳然，川东大地彻底从年节的慵懒松弛里抽离出来，归复寻常的烟火作息。城里城外、乡野村镇，机关复工、商铺开市，各处秩序井然。中小学也踏着三月的春风如期开学，朗朗书声再次铺满校园街巷，沉寂多日的校园，重归热闹鲜活的模样。
这一年春来得平缓，没有骤暖骤寒，风是柔的，雨是轻的，山野褪去冬日的枯黄，慢慢洇出一层浅浅的新绿。田埂边的野草冒芽，河岸边的垂柳抽丝，前河水缓缓东流，带着初春独有的温润气息，滋养着整片大巴山乡野。
时值三月第一个周六，基层月度工作照例收官。一整个上午，我都驻守罗家坝镇办公室，伏案整理各类台账、核对月度数据、填报报表资料，全程参与单位组织的月报办公例会。岁首开局，各项工作千头万绪，春耕生产、民生摸排、基层维稳、村镇整治，大小事务接踵而至，会议部署细致周密，句句都是新年的工作基调、全年的履职方向。
例会结束、手头公务结清之时，日头已然升得老高，正午的阳光和煦温暖，洒满山河田野。我收拾好办公资料，锁好办公室门窗，循着熟悉的老路，前往渡口乘船渡水，去往清流镇。
春日正午的河面风平浪静，水波粼粼，微风拂过，带着河水湿润的气息。渡船缓缓离岸，破开层层细浪，慢悠悠向对岸驶去。立于船头，远眺两岸青山叠翠、田畴错落，村落依山而建、临水而居，满眼皆是初春乡野安然恬淡的景致。连日伏案工作的疲惫、会议值守的紧绷，被这拂面春风、满眼春色悄悄吹散，心底一片松弛安宁。
船靠清流镇渡口，拾级上岸，恰好赶上机关、学校统一下班的时间。街道上人流涌动，下班的干部职工、放学的孩童、赶集的乡邻往来穿梭，人声笑语交织在一起，烟火气十足。
我循着熟悉的街道往学校走去，远远便看见朱玲立在教师宿舍的走廊下。
春日暖阳之下，旁人皆是眉眼舒展、步履轻松，唯独她神色沉沉，眉头紧锁，脸色阴郁，整个人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低落与沮丧。她双手搭在栏杆上，身形倦怠，频频长吁短叹，眉宇间满是懊恼与焦灼，全然没有开学季的轻快释然。
我快步走上前，轻声询问缘由，几番细问，她才带着满心委屈与懊恼，缓缓道出了心头郁结。
原来是今日开学报名，校园里人声嘈杂、学生簇拥，家长来来往往，报名登记、缴费开票、信息核对的工作格外繁忙。她一整个上午都在伏案忙碌，登记信息、核对名单、收取费用，一刻不曾停歇。人多事杂、手忙脚乱之间，一时疏忽大意，竟漏收了一名中学生的学杂费，共计二百一十六元。
话音落下，我瞬间懂得了她满心的沉重与失落。
那个年代的乡镇教师，薪资待遇微薄清苦，远不及如今的安稳优厚。基层文教岗位收入有限，福利单薄，薪资津贴每一分钱都来之不易。彼时朱玲身为乡镇在编教师，勤恳履职、兢兢业业，每月所有薪资津贴加在一起，收入尚且不足我乡镇公务工资的一半。日复一日备课授课、守班育人，起早贪黑、辛苦操劳，月月薪资皆是点滴积攒、血汗所得。
二百一十六元，在当下看来不过是一笔小数目，可在彼时清贫的基层岁月里，却是一笔不折不扣的巨款，几乎抵得上她大半个月的全部收入。
辛苦操劳半月的点滴薪酬，一朝疏忽便凭空折损，换做是谁，心底都会心疼不已、懊恼万分。
也正因如此，整整一个中午，她心事重重、闷闷不乐。一遍遍翻看报名台账、核对缴费名单，反复回忆上午报名的细碎场景，越想越自责，越想越憋屈。满心的懊恼郁结压在心头，食不知味、坐立难安，连春日的暖阳、校园的春色，都丝毫入不了眼。
看着她垂头丧气、郁郁寡欢的模样，我心中满是心疼。她本就心思细腻、质朴节俭，一生勤恳务实、安分守己，对待工作向来认真负责、一丝不苟，从未出过这般疏漏差错。此番无心之失、意外折损，于她而言，不只是钱财的损失，更多的是自我愧疚、自我苛责。
我没有半句责备，更无半句埋怨。夫妻相伴半生，深知她半生勤恳、踏实本分，素来认真履职、用心做事，此番失误不过是忙中疏漏、无心之过。
我从容从随身挎包里，摸出崭新的两百元现金，轻轻递到她手中，语气平和温柔，轻声宽慰开导。
“钱的事不必耿耿于怀，你下午上班，及时把这笔空缺补填上去，账目填平、手续补齐，万事归正，不留纰漏。”
我看着她阴郁的眉眼，慢慢放缓语气，一点点消解她心底的自责：“人生在世，孰能无过。这次疏漏，就当是一次善意扶贫，权当是花钱买一次教训，更当是寻常岁月折财免灾。钱财本是身外之物，去了还能再来，心态垮了、心结堵了，才最不值当。区区小事，不必困于心、扰于怀。”
几句朴实宽慰的话语，没有大道理，只有寻常夫妻的体恤与包容，温柔化开了她心头积压的郁结与懊恼。
她捏着手中的现金，抬眸看向我，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阴沉低落的脸色慢慢褪去，眼底的委屈消散许多，眉宇间渐渐透出释然与平和。压在心头的千斤郁结，终究被一句体谅、一份包容轻轻化解。
我深知，这笔损失于清贫岁月里分量极重。她半生节俭持家，从不铺张浪费，每一分薪资都尽数补贴家用、供养家人。大半月的辛苦酬劳，一朝疏忽付诸东流，换谁都难以坦然释怀。可生活本就是得失相伴、起落相随，一次无心的疏漏，亦是一次深刻的成长。
也正是这一次刻骨铭心的经历，让她彻底谨记心间，终身引以为戒。
自此往后，每一年春秋开学季，无论校园报名何等拥挤嘈杂、工作何等忙碌繁琐、事务何等杂乱冗繁，她始终沉心静气、从容稳妥，处事愈发细致严谨、周全缜密。登记信息逐一对核，收费账目逐笔清点，钱款收支反复查验，始终一丝不苟、审慎稳妥。
经年以来，无数次开学报名、无数笔钱款往来，她再也没有出现过一次漏收、错收、少收的疏漏，更是从未收到过一张假钞、一笔错账。
古人云，吃一堑，长一智。
人生所有的从容稳妥、严谨周全，从来都不是与生俱来的天赋，皆是历经挫折、吃过亏、栽过跟头之后，慢慢沉淀、慢慢修炼而来的底气与通透。一次小小的失误，一次短暂的折损，换来一生严谨细致、终身履职无忧，亦是岁月最好的馈赠。
安抚好朱玲的心结，看着她心境慢慢平复、眉眼重归舒展，我也放下了心头的牵挂。
时隔三年有余，我早已改行调离清流学校，告别三尺讲台、教书育人的岁月，专职扎根乡镇基层公务岗位。短短三年时光，不过弹指一挥间，可再次踏足这片曾经朝夕相伴的水土，行走在熟悉的校园街巷、场镇老路，心中竟生出几分莫名的陌生与疏离。
街巷依旧是旧日街巷，房屋依旧是旧日模样，往来的乡邻、值守的老师，大多还是旧时相识，可不知为何，心底那份熟稔温热的感觉已然淡去。三年人事更迭、岗位变迁，岁月悄然流转，身份已然截然不同。昔日执鞭育人的教师，如今奔波基层公务，身份转变、生活换轨，心境早已不复当年。
物是人非的淡淡感慨，悄然萦绕心头。熟悉的水土，熟悉的街巷，终究隔了岁月、隔了境遇，生出几分淡淡的人地生疏之感。
午后闲暇，恰逢教师中午休息时段。心结尽解、心境舒展的朱玲，约上平日里最是投缘、朝夕相伴的贾老师，二人结伴同行，趁着午休空闲，去往清流场镇赶场散心。
春日场镇热闹非凡，街巷摊贩林立、百货罗列，果蔬生鲜、日用杂物、零食小吃应有尽有。两个性情温婉的女伴，一路闲谈说笑、缓步慢行，消解一上午的忙碌与适才的郁结，逛逛市井街巷，看看春日风物，挑些家常好物，尝尝街边小吃，在寻常市井烟火里，松弛心绪、治愈心情。
二人结伴赴场镇散心寻乐，我则辞别校园街巷，独自一人，缓步离开清流场镇，顺着河畔老路，慢慢走回马伏山下的河岸居所。
一路慢行，春风拂面，河水潺潺，山野清新。方才在清流场镇的陌生疏离之感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扑面而来的、深入骨髓的熟悉与亲切。
脚下的每一寸土地、眼前的每一缕山水、耳边的每一阵风声，皆是刻入半生记忆的故土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