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伏山的一草一木、一河一岸,陪伴我半生成长、半生耕耘,早已融进骨血、刻进心底。伫立屋前窗台之下,凭栏远眺,抬眸望向老家的方向。
春日午后的乡村,安宁静谧,炊烟袅袅,田园悠然。遥遥望去,故土村落藏在青山绿树之间,恬淡安然。我静静伫立窗前,任由思绪随春风漫延,心底默默遐想:此刻的老母亲,正在家中忙活什么?
或许是刚刚生火做饭,灶台烟火袅袅,正在烹制一碗家常午饭;或许是趁着春日晴好、午间空闲,去往屋后菜园地头,采摘鲜嫩的青菜、儿菜,拔取新鲜的萝卜,准备回家炒制腊肉,烹制一桌地道的川东农家美味。
寻常乡土,寻常烟火,没有波澜壮阔,没有浮华喧嚣,唯有三餐四季、家人安好、烟火温热。
世间最安稳的幸福,从不是功名利禄、浮名虚利,而是这般故土安然、亲人安康,是烟火人间的细碎温暖,是岁月寻常的平淡安稳。
一场小小的钱财得失,一次寻常的生活波折,终究在春风烟火里释然消解。人生起落得失,皆是寻常经历;岁月酸甜苦辣,皆是成长修行。
三月春风温柔,山河安然,人间寻常。所有坎坷皆是铺垫,所有挫折皆是成长,历经一堑,习得一生安稳,便是最好的人间圆满。
三月的风,总算吹走了冬日的料峭,带来了几分温润的春意。罗家坝镇的场镇上,也渐渐恢复了年前的热闹。这是元宵节过后的第一个赶场天,四里八乡的乡民们纷纷涌向集镇,采购春耕的种子、农具,或是趁着闲暇,来镇上置办些日常用品。街道两旁,摊贩的吆喝声、乡民的交谈声、自行车的铃铛声交织在一起,尘土飞扬,烟火气十足。
我在计生办的办公室里,正整理着一份报表。节后的工作千头万绪,刚开完收心会,各项任务便接踵而至。办公室里,朱娟副主任正和小王、小宋几个姑娘聊着家常,气氛还算轻松。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王一斌领着九村的老罗和六村的老向走了进来。王一斌是一村的专干,为人活络,消息也最灵通。他脸上带着一丝凝重,身后的老罗和老向也是眉头紧锁,一看就知道没什么好事。
“各位,跟你们说个事儿,怕是要让大家心里不舒服了。”王一斌一进门,就开门见山地说道,声音压得很低,“听说镇上马上要出文件,免去年前那几位因为垫资完成征收任务的专干。”
“什么?”我心头一沉,停下了手中的笔。
“具体是哪几位?”朱娟副主任也立刻问道,脸上的轻松一扫而空。
“十村的老罗主任,十一村的老王主任,还有另外两位,都在名单上。”王一斌叹了口气,“年前为了完成任务,人家自己掏钱垫上,好不容易把坎过去了,这才过了个年,怎么就又要清算?”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气氛变得凝重。我们面面相觑,都感到十分不解和不公。年前那段日子,为了完成县里下达的计生征收任务,各个村的专干们真是使出了浑身解数。有些村民实在交不起,或是在外躲着不回来,为了不拖全镇的后腿,几位老专干硬是自己掏腰包,把差额垫了上去。当时大家都说,只要完成了任务,这事就算过去了,镇里也认可了他们的付出。怎么一转眼,就要卸磨杀驴?
“这不是过河拆桥吗?”小王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谁说不是呢。”老向接过话头,“老罗他们几个听到消息,气得不行,说领导不仗义。”
我们正议论纷纷,办公室的门突然被“哐当”一声推开了。只见十村的老罗主任,还有另外三位同样被免职的老专干,满脸怒气地闯了进来。老罗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手里还攥着一份不知是什么的文件。
“领导不义气!过河拆桥!我们不跟他们玩了!”老罗一进门就高声嚷嚷,声音里充满了愤怒和失望,“我们辛辛苦苦干了这么多年,为了完成任务,自己掏钱垫上,现在倒好,说免就免了!”
其他几位老专干也跟着附和,情绪都十分激动。他们都是在基层干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老计生专干,把青春和精力都奉献给了这份工作,如今落得如此下场,换谁都难以接受。
我赶紧起身,走上前去,伸手扶住老罗,劝道:“老罗主任,您先别激动,有话好好说。快坐下,我给您泡杯茶。”
朱娟副主任和小王、小宋也连忙上前,把几位老专干让到椅子上坐下,一边倒水一边劝解。
“老罗,您先冷静冷静。”我把茶杯递到老罗手里,“这事我们也觉得不妥。老文主任已经去镇政府向书记请示了,看看能不能收回成命,再给你们一次机会,比如试用半年什么的。”
老罗接过茶杯,却没有喝,只是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响。他苦笑着摇了摇头:“算了吧,我们还能抱有什么希望?老文主任的分量我们清楚。我们现在没别的要求,就是让镇上把我们每人垫的那一万块钱退回来,我们就回家,不干了!”
他的话里充满了无奈和决绝。一万块钱,在那个年代可不是小数目,那是他们从牙缝里省出来的血汗钱。
朱娟副主任和几个姑娘也纷纷劝解,说事情或许还有转机,让他们再等等。
就在这时,王一斌站了出来,他看了看几位情绪低落的老伙计,又看了看我们,说道:“各位,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中午我做东,请四位老伙计一起聚聚,有缘共事这么多年,也算一场缘分。也请计生办的兄弟姐妹和老罗、老向作陪,咱们喝几杯,聊聊天。”
他的提议,算是给这场尴尬的对峙找了个台阶下,也体现了基层干部之间的那份朴素情谊。
大家都纷纷表示赞同,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又开了,老文主任从外面走了进来。他的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眉头紧紧皱着,步履沉重。
我心里一紧,连忙上前问道:“文主任,怎么样?书记那边怎么说?”
老文主任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坐在那里的几位老专干,缓缓地摇了摇头,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知道,无望了。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比之前更加沉重。几位老专干的脸上,最后一丝希望也消失了,只剩下深深的失望和疲惫。
老罗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悲凉:“既然如此,那我们就等镇上退钱了。”
说完,他领着其他三位老专干,默默地走出了办公室。他们的背影,显得有些佝偻和落寞。
他们走后,办公室里一片寂静。老文主任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头,显得十分苦恼。
“文主任,这钱……怎么退啊?”我忍不住问道。
老文主任抬起头,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地说:“怎么退?哪里有钱退?年前放假的时候,所有收上来的款项,包括他们垫的钱,都已经上解到县局了。镇里的节余,全给职工发了工资津贴和福利,现在账上根本没钱。”
我恍然大悟。原来,这才是老文主任急于亲自去求情的重要原因之一。他不仅是在为几位老专干争取机会,更是在为这笔无法退还的垫资款头疼。这是一个死结,一个基层工作中常见的、令人无奈的死结。
政策的制定者高高在上,他们看不到基层执行者的艰辛与付出;而基层的干部们,在完成任务的压力下,往往不得不做出一些超出常规的举动,最终却可能因为政策的变动或上级的一纸文件,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窗外的赶场天依旧热闹非凡,叫卖声、欢笑声不绝于耳。但在计生办的办公室里,却弥漫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压抑和无奈。
这场垫资风波,就像一块石头,压在了我们每个人的心上。它让我们看到了基层工作的不易,也让我们感受到了体制的冰冷和现实的残酷。那几位老专干的离去,不仅是他们个人的损失,也是整个乡镇计生工作的损失。
而那笔无法退还的垫资款,最终会如何解决?没有人知道。或许,它会成为一个悬案,慢慢被人遗忘;或许,会有某位领导大发慈悲,从其他渠道调拨一笔资金来解决。但无论如何,这件事在我们心中留下的印记,却难以磨灭。
中午的聚餐,是王一斌发起的,他是以个人名义宴请四位免职专干的。我跟朱娟姑娘背地说:还是跟老文主任建议,中午这顿饭还是让计生办请客,让老罗老王四位专干心里好受些。
这就是基层,这就是生活,充满了无奈、心酸,却又在点滴的人情温暖中,艰难地前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