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娜不记得自己多久没睡过这么安稳的觉了。
烈阳王宫的床很大，被子是千年蚕丝织的，枕头里塞着安神草。但她在王宫里从来没有睡踏实过，总觉得有人在暗处看着她，不是在守护，是在监视。
可是在这间土坯房里，一张硬板床，一床洗得发白的碎花被子，她睡得像死了一样。
或许是累了。
或许是这里的夜晚太安静。没有王宫里的传音法阵，没有潘震沉重的脚步声，也没有那些大臣在暗处窃窃私语。只有蛐蛐在墙根下叫，偶尔几声狗吠从远处传来。
她醒了，没睁眼，想再赖一会儿床。
然后她听到院子里有动静。
是大伯在劈柴，大娘在喂鸡，小妮妮在追一只蝴蝶。
蕾娜睁开眼，盯着房顶的横梁看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不是烈阳的“小时候”，烈阳的“小时候”她是在基因融合舱里度过的。她想起的是这几天。小妮妮拉着她去看村口的大黄狗，大娘往她碗里夹菜，大伯用拖拉机载着她去镇上买糖葫芦。
这些画面很普通。
普通到烈阳女神从来不会觉得珍贵。
但此刻她躺在硬板床上，觉得胸口很满。不是烈阳的能量在涌，是另一种东西，很轻，但很满。
“小娜，起床了！大娘蒸了包子！”
蕾娜应了一声，翻身起来。
她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镜子是大伯家的老物件，边缘锈了，照人不太清楚，但蕾娜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不穿铠甲，不戴王冠。头发披散着，脸上还有枕头印。
她发现自己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是弯的。以前她从来没注意过。
“小娜！包子要凉了！”
“来了来了！”
早饭是包子、稀饭、咸菜。包子是白菜猪肉馅的，皮有点厚，但很香。
蕾娜吃了三个。
“吃慢点，又没人跟你抢。”大娘笑着给她添稀饭。
“大娘做的包子太好吃了嘛。”
“好吃就多吃点，回去打仗可吃不上热乎的。”
蕾娜的动作顿了一下。
回去。她确实该回去了。
她躲了多久了？凯莎下线后，她没有回雄兵连，没有联系任何人，她觉得自己没脸回去。她是队长，但她没能保护任何人。
她是谁？一个被架在神位上的傀儡，一个连自己父母都没见过的孤儿。
她躲到这个小村子里，以为能躲一辈子。
但大伯说得对。
“人不能躲一辈子。”
那天大伯在院子里抽旱烟，对着月亮说了这句话。他没看蕾娜，也没问蕾娜为什么来，只是每天劈柴、喂鸡、种菜，偶尔让蕾娜帮忙搭把手。
他没把她当女神。
他把她当小娜。
“大伯，我打算回去了。”
大伯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没问“回哪去”，也没说“再住几天”。
“想通了？”
“想通了。”
“想通了就好。”大伯继续吃饭，“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神也有犯错的。你看那些天使，不也牺牲了？连天使都打不过的对手，你们一群血肉之躯挡在前面，已经够不容易了。”
蕾娜没有说话。
“小娜，回去以后打仗注意安全。大伯不懂大道理，就懂一句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嗯。”
下午，蕾娜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她来的时候就穿了一身便装，连武器都没带。这几天穿的是大娘年轻时的旧衣服，有点短，但很暖和。
“小娜，我送你去城里。”大伯穿上外套，拿上钢叉，去开拖拉机。
拖拉机突突突地响，柴油味呛人。蕾娜坐在后斗里，看着村子越来越远。大娘站在门口挥手，小妮妮跟着拖拉机跑了一段，喊“姐姐早点回来”。
蕾娜也挥手。
挥了很久，直到看不见。
拖拉机在土路上颠簸，两边是苞谷地，叶子已经黄了。大伯在前面开车，偶尔回头看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蕾娜靠在车斗的栏杆上，看着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和烈阳的天不一样，烈阳的天永远泛着金红色，像火烧云永不落幕。那里是她的王国，但她从来没有归属感。
潘震说她是烈阳的希望，是万年一遇的太阳之光，是带领烈阳走向辉煌的女神。
但她只想做蕾娜。
不是女神，不是队长，不是太阳之光。就是蕾娜。会吃包子、会赖床、会对着镜子傻笑的蕾娜。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但她决定回去试试。
……
饕餮飞船从云层中俯冲下来的时候，蕾娜正看着远处的一片云发呆。
她听到轰鸣声，条件反射地跳下车，摆出战斗姿态。
两个饕餮从飞船上走下来，步伐很稳，神情充满自信。甚至是傲慢。
“太阳之光蕾娜，请跟我们走一趟。”
蕾娜没有说话，在手心凝聚了一个微型耀斑。
“三号，开启暗能***。”
一圈圈无形的波纹扩散开来，蕾娜手中的耀斑直接消弭。她愣了一下，再次聚集能量，却发现感应不到太阳的联系。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被切断，是被稀释。她体内的烈阳能量还在，但像是被什么东西搅散了，无法凝聚成型。
她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
“到此为止吧，蕾娜，别再负隅顽抗了。”
蕾娜咬牙，想要强行调动体内最后一点能量。
“把那个碍事的老家伙解决了。”
声音很平淡，像是说“把垃圾扔了”。
蕾娜猛地转头。
大伯举着钢叉站在拖拉机旁，双手在抖，但他没有跑。他对着饕餮吼了一声，吼的什么蕾娜没听清，她只看到一道光射过去，然后大伯站的地方炸开一个土坑，钢叉插在地上，歪歪斜斜地晃了两下。
不动了。
“你们居然——”
她连话都说不完。
一枚弑神***正面击中她的胸口。弑神之力瞬间麻痹了基因引擎，修复能量和破坏能量在体内来回拉扯，她失去了所有行动能力，连手指都动不了。
但她感觉不到疼。
她感觉不到任何东西。
弑神之力在体内撕扯，暗能***在体外压制，她连一个微型耀斑都凝聚不了。她是烈阳女神，是太阳之光，是能炸毁一支舰队的超级战士。现在她躺在地上，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连咬人的力气都没有。
她盯着大伯消失的地方。钢叉还插在土里，叉尖上沾着泥。
大伯今早还在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自己没有跑。他明明可以跑的。
“蕾娜捕获成功。通知舰长，立刻接应。”
两个饕餮走过来，拖起她的手臂。他们的动作很粗鲁，像拖一袋货物。
蕾娜没有看他们。
她盯着那根钢叉，直到飞船舱门关闭，视野被金属取代。
舱门合拢的瞬间，黑暗吞没了一切。蕾娜闭上眼睛，牙关咬紧，嘴唇渗出血来。
她一句话都没说。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她怕自己一开口，涌出来的不是愤怒，是血，是软弱无能。
饕餮的飞船升空，驶向大气层外。
距离他们三百米的空域中，苏威的5号分身站在远处，身旁是大伯。大伯被5号分身从饕餮的枪口下移了出来，整个人还有点懵。
“老伯，你没伤着吧？”
“没、没有。”
“那就好，你先回去，我去救蕾娜。”
“对对对，你快去救小娜。”大伯摆摆手，回过神来，“那丫头……她要回去打仗，你们是一起的？”
“对，一起的。”
“那就好。”大伯捡起钢叉，“告诉她，包子给她留着，打完仗回来吃。”
5号分身点了点头，转身向饕餮飞船的方向追去。
……
北之星，一栋废弃大楼的顶层。
天使冷抱着手臂，靠在墙上，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3号分身。
“我需要你的帮助。”
“我凭什么帮你？”
冷的声音很冷，和她名字一样。她看着这个分身，眼神里有戒备，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这分身和之前那个舔狗不一样，正经一些，但也就是一些。
“我知道突然出现很突兀，但三代天使我只认识你和彦。普通二代天使帮不上忙，只有你可以。”
“那你说，凭什么你找到我，我就要帮你？别人也许我会帮，但你，我绝对不会。”冷顿了一下，“另外，你的分身不是很强吗？你可以用分身去。”
“分身也有不便之处。一旦能量耗尽就消散了，万一出点变故不好应对。所以才来请你帮忙。”
冷没说话。
“而且这不仅仅是帮我，也是帮你们天使自己。”
“哼，看在你带微风去泊客星云的面子上，你说说帮什么忙。另外，别扯什么帮我们天使。”
3号分身沉默了片刻，然后切换到暗通讯。
“死神卡尔让饕餮抓捕蕾娜，想要获得烈阳科技。通过驱动多颗恒星同时引爆一个巨型黑洞，从而获得虚空微粒，深入研究虚空，进而开启虚空时代。”
冷的眉头皱了一下。
“根本不可能存在虚空。”
“存在的即是合理的。那你怎么解释凯莎的陨落？”
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无法解释。
“现在的卡尔只是有类虚空能力，一旦拥有虚空微粒，就具备了真正的虚空能力。”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能看到未来的一角。”3号分身说，“蕾娜被俘，在孔雀星那边炸毁一个黑洞，获得虚空微粒。彦继任女王。而你师傅若宁则打算辅佐天宫王华烨上位，华烨为了收回天宫号，进攻梅洛天城——你们镇守在天城的鹤熙会陨落。彦去费雷泽守护艾妮熙德。就连你……”
他停住了。
“我会怎么样？”
“我不会让那件事发生的。”
“到底什么事？说不说？说了我可以考虑帮你，不说那就连门都没有。”
苏威沉默了一会儿。
“你师傅若宁要你跟她一起复辟天宫秩序。男天使与女天使的战争再次开启。”
冷没有说话。
很久。
“虽然不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但的确不能把太阳之光这种危险品让冥河带走。”
暗通讯关闭。
冷转身对着倚天、灵溪和落鸾说道：“你们注意点，遇事不可为就去找那个舔狗。对，用华夏话就是舔狗。”
她斜瞟了3号分身一眼。
3号分身的表情僵了一瞬。
“舔狗？哪来的？谁敢撬老子墙角？”
还没等他想明白，一个声音从楼下传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今天甜点是桂花莲子羹，老婆、几位妹妹，快尝尝！”
2号分身端着托盘，满面春风地跑上来，脸上挂着一种让人想扇他巴掌的笑容。
3号分身懵了。
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了——那是他自己的声音。但此刻他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诶，怎么还有一个分身在这？有什么事吗？”舔狗分身看到他，一脸好奇。
“找我帮忙的。”冷说。
“有什么事分身不能自己解决，还来找老婆求助？真以你们为耻。”舔狗分身义正言辞。
“我同意了。”冷说。
“果然还是老婆深明大义！不像某些分身，一点点事还要劳烦老婆帮忙，太不称职了。”舔狗分身立刻变脸，笑得比刚才更灿烂。
3号分身站在原地，内心翻江倒海。
要不是底层权限限制分身自相残杀，我现在就把你灭了。太他娘的丢脸了。不知道本体知道了还会不会回收这个分身。
“好了，我们走吧。”他深吸一口气，对冷说。
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展开双翼跟上。
“老婆，小心点，注意安全！3号，你保护好老婆，别让她受伤了，不然我烧了你！”
舔狗分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舔起来连自己都打。
3号分身在空中的身形晃了一下，差点一头栽下去。
“尼玛，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分身，羞得与他为伍。拿我的四百米大刀来，我砍了他。”
冷在身后笑出声来。
银铃般的笑声，清脆得不像一个七千多岁的战士。
3号分身愣了一下。
他见过冷很多次，但从来没见过她笑。她要么冷着脸，要么皱着眉，要么抱着手臂用鼻孔看人。但此刻她笑起来，像是卸下了什么东西，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的弧度让人移不开目光。
“你笑起来真好看。”
冷的脸立刻黑了。
“还以为来了一个正经的分身，没想到还是不靠谱。”
“老婆，我跟他不一样！我是正经的！”
“别叫我老婆。”
“好的老婆。”
冷捏紧了烈焰之剑的剑柄，忍住了一剑劈下去的冲动。
两人在大气层外潜行。
苏威开启了虫洞隐匿，空间被折叠成一层薄膜，包裹住两人的身形。远处是饕餮的舰队，密密麻麻的炮口对准地球方向。
“你们都是分身，性格还有不同？”
冷忽然问了一句。
3号分身顿了一下。冷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不是闲聊，是试探。她在观察他，观察分身这个体系本身。这个天使在战场上活了七千年，她的直觉很敏锐。
“确实有差异。”3号分身说，“每个分身独立运行，性格会受到经历的影响。那个舔狗——”他咬了咬牙，“属于基因突变。”
“我看也是。”
冷没有继续追问，收回了探查的目光。
3号分身松了口气，但同时也意识到一个问题：冷已经发现了分身之间没有信息共享。她在试探，而且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
这个天使比他想得更精明。
“感应到了。蕾娜已经被带走，我们快点。”
3号分身拉住冷的手，加速向饕餮母舰方向飞去。
冷的手很凉，甲胄下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但没有挣脱。
“放手。”
“老婆，别离我太远。我给我们开了虫洞隐匿，外面到处都是饕餮大军。最好让我抱着你，这样更安全。”
“滚。我就算战死也不会让你抱。”
冷抽出烈焰之剑，剑尖对准苏威的鼻尖。
“好好好，你厉害。我们快跟上。”
苏威举起双手投降，然后继续向前潜行。
冷跟在后面，剑没有收回去。
但她没有飞得离他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