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煜立刻把头狠狠磕在地面，接连十几个响头，不敢停歇：“臣冤枉！臣绝不敢欺瞒陛下，方才所言句句属实！”
显德帝怒极反笑，低沉的笑声回荡在大殿之内，震得满朝文武个个面色惨白、心惊胆战。
众人从未见过帝王如此失态，心底皆是一片惶恐。
笑意骤然收敛，显德帝眼神凌厉，直指丁煜说：
“常平仓能快速补足存粮、恢复常态，靠的是两位监国皇子手段强硬，逼得你们这群贪官污吏，不得不把吞进肚子里的民脂民膏全数吐出来！”
“这是你们的功劳？”
“被逼退赃补粮，到了你嘴里，反倒成了你们主动为国分忧、慷慨解囊？”
“照你这么说，朕是不是该重重赏赐你们，给你们加官进爵？”
张立文与丁煜此刻终于幡然醒悟。
陛下心里明镜似的，清清楚楚知晓半数常平仓亏空的根源。
往年灾年粮价暴涨，他们这群朝中蛀虫，趁机侵吞挪用官仓粮食，高价倒卖赚取暴利，掏空了各地粮仓。
他们不清楚两位皇子用了什么办法，逼得章鼎文带头下令，让所有贪腐官员全数退赃补库，填平粮仓亏空。
但他们心里无比清楚，单凭他们这群贪官的私心贪欲，绝不可能主动退赃、体恤百姓。
世人贪得无厌，只会嫌搜刮的钱财不够多、侵占的利益不够足，怎会心甘情愿吐出到手的好处？
可笑的是，丁煜竟把被迫补粮的罪责，包装成主动报国的功绩，妄图在皇帝面前邀功请赏。
这般颠倒黑白、自作聪明的行径，自然引得龙颜大怒。
章鼎文、丁煜一干官员的贪婪本性，显德帝心知肚明。
过往无数监察御史、言官呈上的弹劾奏折，桩桩件件都是铁证。
他只是出于朝堂制衡的考量，暂时压下了所有弹劾，没有动手清算。
可隐忍不代表纵容，他绝不容许有人把他当成聋子瞎子，当着他的面歪曲事实、欺君罔上。
一通怒火宣泄过后，显德帝心中稍稍平复。
他惜才，知晓丁煜确有实干之才。
丁煜也是他特意圈定、不许楚锋擅自动的十位朝中重臣之一，眼下还有大用。
显德帝抬手挥了挥手说：“都起身落座，继续议事。”
满朝文武这才敢缓缓起身。
章鼎文起身时身形踉跄，却也只能咬牙自己站稳，大殿之上无人敢上前搀扶。
众人落座之后，显德帝再度开口：
“诸位应该都听说了，皇贵妃正在为二皇子、五皇子遴选正妃，如今已有了合适人选。”
“丁爱卿，你的次女丁秋然，深得皇贵妃认可，预备将她指婚给二皇子楚鹰为正妃，你意下如何？”
丁煜方才挨了折扇砸头、军靴打脸，头脑昏沉发胀，心情低落到了极致。
骤然听闻这天大的喜事，瞬间冰火两重天，整个人从谷底直接冲上云端。
他狂喜难掩，扑通一声跪地重重磕头：
“臣愿意！一千个愿意！一万个愿意！叩谢陛下和皇贵妃娘娘隆恩，叩谢二皇子殿下赏识抬举！”
他话音刚落，楚鹰立刻抬手出声制止：“且慢！”
话音落下，他不等皇帝开口，径直扑通跪地：“父皇，儿臣有一事启奏，恳请父皇恩准。”
显德帝早已看穿他的心思，猜到他要当众忤逆自己的旨意，脸色瞬间沉冷下来，说：
“你想说什么？好好斟酌清楚再说。”
“有些话一旦出口，便再无收回余地，届时后悔也于事无补。”
楚鹰深吸一口气，语气笃定：“儿臣已然思虑周全，绝无半分冲动。”
显德帝心中已然有了预判，转头对着章鼎文一众大臣吩咐：“尔等尽数退下，只留二皇子一人在此。”
章鼎文等人如同得到大赦，满心庆幸。
他们生怕楚鹰说出大逆不道、触怒龙颜的话语，一旦听闻皇家秘辛，极易惹祸上身、牵连性命。
朝堂之中混迹多年，他们个个通透，深知皇家颜面大于一切。
为保全皇家脸面，陛下不惜痛下杀手，这种事从古至今屡见不鲜。
皇帝不让他们留守，分明是保他们性命，众人心中无比清楚。
一众文武不敢多留半秒，争先恐后快步退出大殿。
待百官尽数退去，王大伴也挥手示意，让殿内所有宫女、宦官悉数退出。
偌大的谨身殿内，最终只剩下显德帝、王大伴与二皇子楚鹰三人。
显德帝面色阴沉，沉声开口：“现在，你说。”
楚鹰重重磕了一个头，朗声开口：
“儿臣恳请父皇恩准，让儿臣以北疆战功为交换，迎娶皇嫂朱清沅为妃！”
说完此话，他死死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直视帝王。
楚鹰本不是痴情之人。
他之所以故意提出这样的请求，是因为他心里无比清楚，父皇绝对不会答应这种乱了纲常伦理的荒唐请求。
他纯粹是为了恶心废太子楚锋，故意找堵添乱。
当初他陪着显德帝深陷沙尘暴，拼死冲出玄漠汗国的重兵包围，立下滔天战功。
自那以后，他就一直在盘算如何将这份战功的利益最大化。
他的确对朱清沅有几分好感，但这份好感，还不至于让他拿军功去换。
他提出军功换皇嫂的目的，无非是为了欺凌、羞辱跌落尘埃的废太子楚锋。
明知父皇绝不会应允，才故意当众提出这个请求。
说白了，他根本不会真的用赫赫战功换取一个人妻。
他未来的正妃，必须是能助力他争夺储位、登顶皇权的世家贵女，必须是黄花大闺女。
若是真娶了朱清沅这个皇嫂二手货，只会落得一身骂名，彻底断送自己的夺嫡之路。
朝野上下的流言蜚语，足以将他淹没。
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楚鹰精心策划的一场戏，只为当众羞辱、膈应楚锋。
谨身殿内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王大伴远远退到一旁，极力收敛气息，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显德帝端坐龙椅，身形僵滞，如同石化一般。
他暗自庆幸，自己提前预判，遣散了所有文武内侍。
果不其然，他的二儿子，竟说出了这般离经叛道、罔顾伦常的荒唐话。
这番话若是传出去，被百官宫人听闻，皇家颜面将彻底扫地，沦为天下千古笑柄。
楚鹰想要用救命的战功，求取自己的皇嫂——尚未与废太子和离的朱清沅。
显德帝十分清楚这份战功的分量。
当初大军被困荒漠沙尘暴之中，足足十余日。
粮草辎重尽数被黄沙掩埋，大军断水断粮，濒临绝境。
若是再僵持数日，整支大军必然全军覆没。
危急关头，是楚鹰找到突围通道，带领众人逃出绝境。
更是侥幸避开了玄漠汗国的重兵埋伏，躲过灭顶之灾。
当年宣辉帝便是深陷同款沙尘暴，损失惨重才熬到沙尘暴结束，接着遭遇重兵围困，三十万大军全军覆没。
而此次显德帝亲征，仅损失了两三万兵力，主力大军得以保全。
也正是这场凶险至极的劫难，让原本喜怒不形于色的显德帝，性情大变，极易动怒。
可他万万没想到，救了自己、救了大军的二儿子，竟要用这份天大的功劳，求取自己的大嫂。
此事一旦成真，大靖皇室数百年的体面，会被彻底踩在脚下，沦为万世笑谈。
显德帝怒到极致，已然彻底失控。
他转头四处张望，想要找件器物惩戒逆子。
奈何谨身殿并非御书房，没有随手可用的物件。
盛怒之下，他竟直接抬手，将沉重的金丝楠木龙椅硬生生举过头顶，就要朝着楚鹰头颅砸去。
王大伴吓得魂飞魄散，瞬间扑上前跪在父子二人中间，嘶声劝阻：
“陛下息怒！万万不可啊陛下！”
“当初是晋王殿下拼死找到出路，将您和数万大军从沙尘暴绝境中救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