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宏自然不知道,这是一道当下无解的经典算学难题。
一百多年之后会被编写进入一本叫《孙子算经》的数学著作,其中还有一道更为经典的难题叫鸡兔同笼。
在谢宏看来,王应出的难题不就是三元一次方程吗?初中生学的玩意儿。
但当下无人可解。
陆玩一众大名士摆了一个多月算筹都摆不出来的难题,谢宏只用了几息?
两息还是三息?
他在算学上真恐怖如斯吗?
难怪他能撰《谢氏算则》,又发明了谢数。
此子真的才十六岁吗?
众人一阵鸦雀无声之后,旋即便有人跟着王敦笑了起来,温峤也是一阵笑,心说好你个谢幼舆,竟然藏着如此璞玉不愿意示人。
不对,谢氏子哪里是什么璞玉?分明是最耀眼的美玉啊。
陈郡谢氏有此奇才,必然要一飞冲天了。
王敦的心头也是一阵惊叹。
他生平最向往的人是曹操,经常没事就吟咏曹操的龟虽寿,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天天挂在嘴上。在他的心里是看不起什么人的,即便是皇帝司马睿,还不是被他吓得乖乖投了降。
见谢宏此子虽然狂傲,可不知道为何,他始终感觉谢氏子极其对他的胃口,给人一种说不出来的愉悦感。
能不对胃口吗?魏晋历史当中,王敦绝对算一号人物,谢宏早把有关于他的正史野史都他娘背下来了。
很快侍者就端着一个托盘送上酒来,沈充在一边笑道:“谢郎君,此乃酃酒,乃是贡酒,还不谢过丞相?”
谢宏很潇洒的对着高坐的王敦微微一拱手,端起就酒樽先闻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转头问道:“郡公赐酒未免小气。”
王敦更为欢喜,看着谢宏道:“孺子能饮否?”
谢宏呵呵一笑:“区区杯中物,何足道哉?”
大大殿内诸人俱是眼前一亮,王敦手上的玉如意往案上一敲:“左右,给此子摆坐,送上酒来,让他喝个够。”
王应眼中闪过一抹嫉妒,一脸的阴沉。
谢宏却当没看到,自顾就在殿下坐了下来,很快他面前也跟其他名士一样摆上了酒水,各色精美的小食,还得到了一个伺酒的漂亮歌姬。
也不用歌姬倒酒,自己先连喝三杯表示口渴,这贡酒其实也还是米酒醪糟水,只不过比其他的醪糟水酒精度高一些,也远达不到后世蒸馏酒的度数。
说是啤酒也有点小看了,差不多应该有红酒的度数了,这玩意儿谢宏能一直喝。
见谢宏豪饮,王敦心头越发没有了杀意,只觉得这小子怎么如此投自己的眼缘呢?
这一幕令他想起了当年他赴岳父司马炎的宴会,与谢宏如今的情形大同小异,最后靠打鼓才赢得了满堂喝彩。
谢幼舆有此从子,我究竟是杀不杀他呢?王敦心底不由得闪过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整个天下都知道他跋扈,嚣张,但却没有几个人知道,他是真的想篡位。唯有钱凤,沈充知道,谢鲲知道一部分。
原本他把谢鲲是当心腹一样在看待的,但谢鲲却在年初他出兵建康的时候极力阻止,令他愤怒,当时就想杀了谢鲲祭旗。
他王阿黑行事从来不在乎别人的眼光,连自己的堂兄都敢杀,何况区区一个谢幼舆?
但终究是没杀,而谢鲲的好友戴渊和周顗却成了亡魂,未必不是王敦对谢鲲的警告。
黄石岩雅集上的事传到武昌之后,王敦根本不以为然。区区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孺子,就算再妖孽又如何?没想到谢宏转头就给了他一个大惊喜。
便是那句敦非相,乃逆也。
王敦第一反应就是杀人,必须杀了这个谢氏子,甚至连带谢鲲也一并杀掉。所以他才直接命沈充出马,必须要把谢宏给抓回来,当众羞辱一番,其实是为了落陈郡谢氏的名声,然后才好对谢鲲下手。
可这个谢宏却偏偏令他舍不得杀了。
王敦虽然狂妄自大,但却不是无脑蠢货,要不然真以为他能坐稳大将军之位,麾下名士云集?
曹孟德当年还义释关云长呢,我王阿黑未必不能留下一桩美谈。
待得来日我君临天下再收谢氏子之心,到时候陈郡谢氏必然成为我的助力。
谢宏不知道,王敦竟然连谢鲲都不想杀了,他今天的表现改变了历史。
几杯醪糟水下肚,谢宏不经意看了王应一眼,发现对方面色阴沉,隐怒的盯着自己,他心头顿时一阵来气。
“世子,这一难在下可算过了?”
王应差点憋出内伤,冷冷道:“汝之学问不过杂学而已。”
大殿内气氛顿时一变,王敦都忍不住喝道:“闭嘴,退下去!”
王应没想到王敦竟然呵斥于他,立刻有些愕然,旋即感受到王敦身上的杀气,顿时吓得匍匐在地:“阿父,我错了。”
“滚下去。”
王应连滚带爬的退出了大殿,最后看了谢宏一眼,眼中只余怨毒。
谢宏感受到了却丝毫不在意,等你能活到报复我的时候再说吧。
他对着王敦笑道:“郡公,世子年少,何必计较呢?”
陆玩等人表情顿时变得微妙起来,王应的生父王含却差点直接把酒樽捏扁。
谢氏竖子!!
王应快三十岁了,还年少呢?
你谢氏子才十六岁,以什么口气说这个话的?
不过王应也是活该被骂。
须知出题者是你,谢氏子须臾破了你的题,那是人家有本事。
你竟然敢说算学是杂学?你把我们这些大名士摆在哪里?
两晋官方有明确的学科,以《诗》《书》《礼》《易》《春秋》五经为主体,同时纳入《论语》《孝经》作为基础必修内容,是士族子弟入仕的核心考核标准,属于绝对的正统显学。
而辅助学科就是算学,律学,史学。
真要说起来,玄学才他娘的算是半个杂学。
现在谢宏赢了,王应还当众羞辱人家,实在显得没有半点士人气度,这种人竟然还是幕府继承人,真真是令人唏嘘。
王敦当即大声道:“谢凤至,这第一难你赢了,但吾这里还有两难,可准备好了?”
谢宏知道王敦要亲自下场了,说话也模棱两可起来:“郡公,小子年幼,郡公可不要刁难啊。”
王敦哈哈大笑,拿起手中玉如意哐哐一阵敲:“祎姬何在?速速取吾密室内东侧第三物来!”
没过多久,谢宏便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极轻极细的环佩声,然后一个人影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
谢宏扭头一看,不由得一怔。
是一个年纪与他相仿的少女。
对方身量纤细高挑,穿着一袭碧色襦裙,裙裾曳地,走动时裙摆像是水面漾开的涟漪。少女梳着撷子髻,髻上簪了一支步摇,正发出极细极轻的叮当声。
谢宏在现代见识的美女多不胜数,人工的天然的变性的半变的都有,所以也仅仅是一怔而已。
但大殿内的诸位名士却同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状态之中,尤其是王含,身为刺史,却死死盯着那个少女恨不得一口吞掉。
少女可谓眉如远山,眼如秋水,鼻梁小巧挺直,嘴唇不点而朱,她双手捧着一个长长的托盘,上面盖着布,下面不知道放着什么。
而她的腰间悬着一支长笛,那笛子比现代的竹笛长了一大截,至少有八十公分,笛身泛着幽光,是斑竹所制,笛尾系着一根碧色丝绦,丝绦末端还坠着一枚小小的玉环。
谢宏几乎是第一时间就猜到了这个少女的身份和她腰间的长笛。
祎姬?
不就是宋祎吗?
她是西晋巨富石崇的家妓,是石崇极为宠爱的侍女,和石崇的爱妾绿珠齐名,以善吹笛闻名。
石崇挂了之后她被王敦纳入府中,成了王敦的侍妾,而王敦叛乱失败后她又被转了好几道手,最后落到了谢尚手里,结局是终老在谢府。
她腰间的那根长笛在历史上的名气可就太大了。
那是和焦尾琴齐名的柯亭笛,都是出自蔡邕之手。
蔡邕在会稽柯亭看见一间竹屋的第十六根椽子是上好的竹子,于是就取下来制成这支笛子。后来柯亭笛都落入了石崇之手,这支笛传给了绿珠,绿珠死了之后又传给了她的弟子宋祎。
后续不知道柯亭笛如何到了笛圣桓伊手上,桓伊爱惜无比,遂做了笛谱《梅花三弄》,后世被改成了琴曲。
王敦一直在观察谢宏,见他只是看了一眼自己的爱姬,目光就盯在了笛子上,不由得暗暗好笑。
年少不知美人。
“谢凤至,吾爱姬美否?”
谢宏收回目光,心头默念东哥原谅:“郡公,在下脸盲,不知姬美。”
大殿内哄然大笑。王敦更笑得浑身颤抖,又问道:“汝识得此笛否?”
谢宏似笑非笑:“我若识得,郡公要赠与在下吗?”
王敦的笑声戛然。
谢宏一撇嘴:“焦尾琴,柯亭笛,天下又谁人不识呢?”
温峤和陆玩两人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眼底是藏不住的笑意。
这天底下竟有谢氏子这一号奇物?
下次再见谢幼舆,必定喝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