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王悦和王羲之对王敦行礼拜见之后,王悦站了出来,开始朝着谢宏一揖:“足下想必便是谢凤至,在下琅琊王悦王长豫,殄为东宫侍讲,太子有教,命在下征君为太子宾。”
皇帝的专属下行文书称为诏或者制,而储君太子的专属下行文书被定名为教。
太子教就是太子以东宫储君身份发布的正式教令,具备行政效力。
太极殿内的诸人再次惊愕无比。
太子竟然来也征辟谢宏了?
一上来就给了太子宾如此高的位置?
太子宾乃是东宫体系下的最特殊的高级东宫僚属,是皇帝专门为太子设置的高级顾问类官职,属于顶级清望职位。
该职也是三品官,和散骑常侍的品级相当,属于典型的清贵官职。
一般来说,这个官职只会挑选最具名望的儒学大师,元老重臣来担任,是顶级士族才能获得的荣誉性东宫职位,普通官员根本没有资格染指。
因为太子宾的职责是教授太子政务与经义,同时充当太子的核心顾问,有对太子进行辅弼引导的职责。
如果司马绍征辟谢宏为太子洗马,太子中舍人一类的官职,那也说得过去。
这一类的官职是六品,也是一流清贵的官职,同样是顶级士族子弟的起家官。
因为太子一旦成了皇帝,如王悦这一类的东宫属官,基本上就是坐火箭升官。
难怪太子竟然派了王悦前来,还带上了王羲之,这分明就是太过于重视谢宏,拿两个琅琊王氏的麒麟子来加重谢宏在王敦这边的砝码。
陆玩看着王敦,心说这么一对比,反倒是王阿黑的长史拿不出手了。
区区一个六品官职,如何跟两个三品清贵官职比较?
王悦见谢宏在发楞,还以为是惊喜过头了,但随即发现了羊曼也在,顿时心生不妙之感。
“悦拜见祖延公,不知祖延公何时到的武昌?”
羊曼咧嘴一笑:“王长豫,汝这是与吾争人来了吗?”
王悦心说果然,端正行礼道:“长豫不敢,太子有言,谢凤至只需要领受即可。”
殿内之人又是无语。
还能这样?
王羲之从进入大殿就一直在观察谢宏。
他身高就差不多有一米八了,在当下绝对算是鹤立鸡群。
但谢宏目测至少比他高了大半个头。
而且谢氏子长得也确实漂亮。
不是那种阴柔的俊美,而是眉清目朗的英俊,如同临风之玉树。
但除了这两样之外,王羲之实在看不出谢宏身上还有什么。
哦,他的算学倒是极好的,但乱定经义,已经成了离经叛道之辈。
不过这谢氏子为何独独盯着我看?
王羲之心头有一股淡淡的厌恶。
谢氏子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带着几分好奇,几分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跃跃欲试。
王羲之陡觉菊花一紧。
不好!!
此伧奴竟然好男色?
谢宏发现王羲之脸色陡然一变,看向自己的眼神全是厌恶和鄙夷,还有一股深深的愤怒。
他越发不解了。
书圣,你这是肿么了?
你我素不相识,为何第一次见面就如何剑拔弩张?
“哼!”
王羲之狠狠瞪了谢宏一眼,甩袖转身,不再看谢宏一眼,但突然又似乎浑身一哆嗦,一只手下意识的就去摸自己的屁股,侧了侧身。
谢宏顿时犹如五雷轰顶。
喂喂喂,王羲之,没有你这么骂人的。
我他娘的哪里表现出来了要出溜你的意思了吗?
既然你如此不讲武德,休怪我拿你当垫脚石了。
此刻王悦开口问羊曼:“祖延公,朝廷以何职征召谢郎君?”
羊曼似笑非笑的看着王悦:“员外常侍。”
王悦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
父亲,这跟你说的完全不是一回事啊。
不是说皇帝征召只是走过场吗?为何竟然拿出如此清贵高职?
谁能拒绝啊?
慢说谢氏子只有十六岁,便是吴郡四姓的族长也绝对拒绝不了这一份诱惑啊。
王悦说得没错,若是司马睿给陆玩一个散骑常侍,陆玩立刻就敢从王敦这边跳槽。
陆玩堂堂吴郡陆氏的族长,是被当时还是丞相的司马睿召为掾属,说白了就是他娘一个丞相掾,起步不能说低得令人发指,却绝对不能算高了。
当然,陆玩以后肯定能一飞冲天,尚书令,侍中,司空当着玩儿。
死了还得了一个太尉呢。
王敦坐在上位,居高临下的看着谢宏和王羲之。
琅琊王氏单论相貌,王羲之属于第一人了。
但王敦也不得不承认,就容止而言,王羲之比谢宏逊色几分。
只是王羲之比谢宏多了几分孤傲,而谢宏却尽显洒脱。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王敦看着谢宏,是越看越喜欢。
想我王阿黑,年轻的时候,也是靠容貌和胆色,才娶到公主的啊。
谢氏子容貌不逊于我,胆色比我当年更壮,看着他,就仿佛看到了当年的我。
王敦不由得伸手摸了摸自己挺着的大肚子,一脸唏嘘。
我怎么舍得放任此子离去?
“凤至,汝选谁耶?”
王敦竟然摆出一副看热闹的表情,笑眯眯的问谢宏。
谢宏差点翻白眼。
王阿黑你够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他娘选谁你能放了我似地。
他先对着羊曼深深作揖:“羊公,请帮晚生回陛下,民不堪大任,不敢受之。”
谢宏拒绝了皇帝的征召,其实一点都不意外。
他若是受了那才叫意外。
开什么玩笑?
员外散骑常侍就不是散骑常侍了?
你谢氏子区区十六岁的孺子,这是要把天下名士,名臣的脸抽烂吗?
当然,一般名士被征召,都喜欢玩一个三辞三征。
谢宏旋即又对着王悦行礼:“王侍讲,请替在下回太子,谢宏德薄才疏,不敢受之。”
羊王羲之猛地转过身,看着谢宏大声喝道:“谢凤至,汝太过狂妄了,汝是在沽名钓誉吗?”
谢宏故意目光王王羲之下半身看了一眼,吓得王羲之顿时神情一凝。
嘿嘿嘿,你不是误会老子吗?
老子吓不死你。
等着吧,今晚就去找你抵足而眠。
“羲之兄,写字我不行,余者你不行,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太极殿内落针可闻。
王悦目瞪口呆的看着谢宏。
谢氏子在说什么?
他说阿菟是燕雀?他是鸿鹄?
狂妄!
实在太狂妄了!
他把我琅琊王氏当成什么了?
王悦为人方正纯孝,极少有动怒的时候。
王羲之的脸陡然涨得血红,旋即又变得雪白。
他颤抖着伸手指着谢宏,嘴唇嚅嗫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陆玩嘴里突然缓缓吟咏道:
“永嘉耻,犹未雪。
臣子恨,何时灭。
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
朝天阙。”
王悦,王羲之,羊曼的目光陡然落在了陆玩身上,葛洪却第一时间看向了谢宏。
果然,陆玩微微一笑:“此乃谢凤至之志也。”
王羲之的脸色骤然惊愕。
这便是他的志向吗?
那我真不如他多矣。
羊曼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然后他从大袖之中摸出一样东西。
黄麻纸木卷轴。
“陈郡谢宏,还不跪下接诏。”
大殿内的诸人又是一惊。
怎么还有诏书?
没完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