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葛洪便去拜访郭璞,桓彝则是晚睡不起。
桓温却早起来寻谢宏,阿兄不断的叫着,果然是寸步不离。
这时王悦带着王羲之登门拜访来了。
王悦一进门便作揖道:“谢郎君,我明日便启程回建康复命了,今日携弟特来辞行。”
谢宏连忙把两人迎了进来,落座之后王悦笑道:“行番没能替太子殿下请到郎君,回去怕是要挨一顿数落。”
谢宏歉意道:“有劳王郎君,在下才疏学浅,当不起太子殿下如此看重。“
王羲之一直没有说话,但一进来就环顾四周,正好看到宋祎端了茶从屋里出来,眼神便是一凝。
昨夜宋祎已经得知谢宏可以离开武昌了,而她自然是要跟着谢宏一起走的,于是兴奋得难以入睡,今早起来特意打扮了一番。
上衣是鹅黄色的纱交领广袖襦衫,下穿间色裙,走动时仿佛自带波浪褶皱,发髻上不但簪着步摇,还贴了闹蛾花钿,走路的时候一颤一颤的。
她低眉垂首地将茶碗放在案上,又朝王悦和王羲之各行了一礼,然后抱着茶盘悄然退了下去。
王悦和王羲之自然是认识宋祎的,王悦看了一眼便目不斜视,王羲之却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谢宏,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直接问道:“从父竟将宋姬也赠给你了?”
谢宏笑道:“郡公厚爱,在下推辞不得。”
王羲之酸得不行,悻悻然道:“果然是厚爱,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从父孽子呢。”
谢宏一口老血,当场就变脸了。
书圣看我不顺眼我怎么办?
他娘的,不能忍啊。
在东晋的语境下,孽子就是私生子,或者是外生子,婢生子。
婢养的跟逼养的意思完美重合。
换成一般人,估计王羲之这么说也不敢生气,毕竟王与马共天下不是一句戏言,而是琅琊王氏实实在在的写照。
甚至王凌驾于司马之上,王氏子若论嚣张,天下士族无人能比。
王羲之又是王氏年轻一辈号称龙姿凤章,自然是骄傲得没边了。
谢宏却不管那么多,正待反口相讥的时候,王悦却狠狠的瞪了王羲之一眼,对着谢宏歉意笑道:“谢郎君不要见怪,羲之他性格如此,不过丞相似乎待你与别人大有不同,悦试问郎君,为何放着太子宾不做,幕府的长史不做,偏偏要去当县令呢?谢郎君这般才华,建康的清贵之职不好吗,何必去沾染一身俗气?”
谢宏这才放过了王羲之,淡然道:“在下才学不足以仕太子,更不足以仕皇帝,当一个县令正好。”
王羲之撇了撇嘴,王悦却若有所思:“谢郎君果然与众不同,难怪能以内圣外王新解大学。”
谢宏不免多看了王悦两眼。
历史上王悦早夭,明年司马绍即位之后,他就成了负责朝廷诏命的中书侍郎,死后谥号为贞,被称为贞世子。
能在史书上留名之人都是有故事的,更何况还能以早夭而留下贞这样的美谥,可见王悦这个人的人品了。
清白守节曰贞,事君无猜曰贞。
看在王悦的面子上,谢宏决定不跟王羲之计较了。
他不知道王悦是怎么死的,也没办法救他。
估计是朝廷中各方的关系都牵扯到了他,加上各方的角力,从而导致了他耗尽了命数。
在他死后,王导经常痛哭,世说新语和搜神记里都留下了他的评价和故事。
王羲之忽然咳嗽了一声,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卷素绢,看着谢宏道:“谢凤至,都说你书法音律双绝,这是我昨夜写的书帖,请你点评一二。”
谢宏不由得眨巴了几下眼睛,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书圣说让我点评一下他的书法作品?
这这这……
这好吗?
东晋的士族有三种方式来交流书法。
第一就是靠书信往来交流,你可以写一封措辞谦逊的短笺,附上自己的书法作品,通过家仆或熟人递送给对方,这是当时最主流的方式。
第二就是雅集,清谈场所当年请教,就像是兰亭集会这类名士清谈,游宴的场合,当众展示自己的书法作品,顺势请在场的名家点评鉴定,符合当下的社交风气。
第三是通过长辈,至交的引荐,双方相互鉴赏,但如果一方的门第不高,一般是不可能得到这种机会的。
王羲之这种属于自降身价了。
但好在不是公开的场合,算是一个私人小聚,不怕流传出去丢人。
要知道在当下,书法也是门阀的传承核心。
“阿元,去拿过来。”
谢宏吩咐桓温,桓温立刻来到王羲之面前,双手接过他手中的书帖,再双手呈到谢宏面前。
谢宏把素绢展开,眼神便是一凝。
不愧是书圣啊。
书贴的笔锋劲健,纵横飘逸,写的是曹丕的《典论·论文》中的一段,字字皆是标准的行书,挑不出一丝败笔。
但谢宏只看了一眼便忍不住笑了。
“阿祎,取我书房案上第三张纸来。”
宋祎屈膝行礼,款款而去,很快取了来。
王悦一直在注意谢宏的表情,王羲之同样如何,见到谢宏竟然在笑,王羲之顿时大怒。
谢氏子好生无礼,竟然笑我的字不好吗?
他心里那股不甘之顿时就烧了起来。
他知道谢宏的字好,因为王胡之在西给王导的信当中提起过的。
尤其是陋室铭没有几个字,王胡之誊抄了一份送入了乌衣巷,王悦也读过。
“王逸少,可品鉴我的字。”
王羲之脸色发黑的从宋祎手中接过那张纸,目光刚落上去整个人都呆住了。
王悦扭头一看,也是瞠目结舌。
在当下,东晋人评判书法不唯技法论,更看重作品里流露的玄学意趣,个人性情,和后世只看笔法工拙的标准有明显区别。
谢宏就是一个抄袭狗,他学的便是王羲之和黄庭坚的书法。
兰亭序是王羲之书法巅峰,虽然是唐朝冯承素的摹本,但至少也有王羲之八分功力。
黄庭坚也最喜欢临摹兰亭序,又自成一家。
却见麻纸上写着四句话。
为天地立心。
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
为万世开太平。
四行字清峻洒脱,风骨自在,简直犹如笔下有神。
王羲之一瞬间道心破碎,整个人都不能自持,浑身颤抖着眼泪差点流了下来。
而王悦更是犹如耳中有雷鸣,死死盯着那四句话,只觉得整个人都升华了一般。
谢凤至他不是人!
当王悦听到谢宏四书五经之说,当时第一反应就是震惊。
又当他听到谢宏以内圣外王解大学,更是震撼莫名。
他虽然年轻,但却饱读诗书,乃是琅琊王氏下一任的族长。
他远比其他所谓的名士更能清楚,谢氏子对儒学的理解有多么深刻。
如今,却又见他写了这样四句话,简直就是儒学思想集大成者,甚至比之前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更震撼。
毕竟修齐治平大学里就有谢宏属于总结。
但横渠四局有多恐怖?
张载后世被追封从祀孔庙,明代被尊为张子,与孔孟并列。
历代更是有无数仁人志士将其作为人生座右铭,文天祥、曾国藩等历史人物都曾以此明志,至今都是中国人重要的精神文化符号。
拿到东晋来,这属于完全不讲理的降维打击。
相当于冷兵器时代突然冒出来一把机关枪。
谢宏把两人的放眼尽收眼底。
哼哼。
吓不死你们。
正好借你们的嘴巴为我扬名。
什么横渠四局?
谢氏四句。
我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