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宴的高潮时刻终于到了。
“谁任觞政?”
温峤笑着大声问道。
众多大名士纷纷出声。
“庾元规可任之。”
“此言差矣,幼舆公乃东道,可任令官。”
“不妥不妥,道徽公身份最尊,可为酒监也。”
曲水流觞是什么?
酒令!
投壶是酒令,覆射也是酒令。
魏晋延续了汉代的酒监制度,正式的宴会上会专门推举一位令官来负责监督所有人行令饮酒,违令,偷酒不喝的人都要按规矩罚酒,不管你身份再尊贵,违令了也得老老实实认罚,连皇帝都不能例外。
所以正规的宴饮就要推举一个人当觞政。
这个人要么清谈最厉害,要么门第最高,要么官位最尊。
两晋的酒令可跟后世的不同,是跟玄学和清谈深度绑定的。
至于说诗赋?
两晋出名士,不出诗人。
所谓的才思其实就是诡辩,至于说风度?裸奔算不算?
见几十个名士吵成了一团,谢宏一锤定音:“诸公,听我一言。”
众人纷纷看向谢宏。
谢宏笑着对远坐的王悦揖道:“长豫兄,请为觞政。”
王羲之大喜,示意王悦赶紧答应下来。
如此盛会,江左风流齐聚,琅琊王氏怎可默默无闻?
王悦从容起身,对着谢宏回了一礼:“敢不从命。”
温峤大笑赞道:“长豫郎君为酒监可谓实至名归,凤至开始吧,我等不及要灌某人酒了。”
诸公又是一阵大笑。
庾亮,郗鉴,陆玩,顾和还有王彬等人心头也是松了一口气。
顶级高门就是这样的,任何时候都不能被人比了下去。
他们都有资格任觞政,但选了谁,他们都不会服气。
可谢宏偏偏选了一个晚辈,他们顿时就没了脾气。
况且王悦乃是琅琊王氏下一任族长,这份量足够了。
太宁元年九月初九,南昌西山的暮风里,茂林修竹间几十位当世最顶尖的名士沿清溪蜿蜒列坐,石案上散着松烟墨,蚕茧纸,陶瓮里盛着刚开坛的美酒,连风里都似乎飘着茱萸的清香。
还有背景音乐。
谢鲲作为东道,抬手将第一只漆制的羽觞倒满酒,放在了溪流之上。
羽觞顺着曲水的漂过了庾亮,又擦着郗鉴脚边流到了阮孚的面前,这时候他竟然直接伸手捞了起来,一口喝了个干净。
大家顿时哄笑连连,纷纷让他作诗。
谢宏也是一阵好笑。
这家伙是历史上有名的狂放名士,学了他一辈子他爹阮咸,一生以金貂换酒,蜡屐自叹的旷达形象闻名。
但他并没有什么诗才啊。
正史里只记录了他的典故,连一句诗都没有留。
不过两个月前司马绍给谢宏写了密信,说他准备召阮孚为散骑常侍,参与增补宗庙雅乐歌诗的官方工作。
但最终阮孚没有应召。
阮孚也不慌,打了一个酒嗝,旋即开口吟啸起来。
解貂向酒家,一笑换流霞。
世路多尘事,杯中日月赊。
众人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这家伙在自夸啊。
他做安东参军时整天在军中饮酒作乐,一点都不把军务放在心上,皇帝派人去劝他少喝酒,他却更是纵情狂饮,经常是烂醉如泥,直接把皇帝给他的金饰貂皮大衣拿去换了酒喝。
换成后世谁这么做绝逼是脑袋不保,但当下这就是名士风度,这件事令他名震天下,从此引为自傲。
很快仆婢为他换了羽觞,重新装满一杯递给了他。
阮孚差点又自己喝了,被大家一顿臭骂这才作罢。
羽觞从他脚下继续顺流而下,很快就来到了竺法潜面前停下。
竺法潜抬手捞起羽觞,仰头饮尽杯中酒,随口吟道:“踟蹰山水隅,散发解长襟,幽石坐终日,玄言寄远林。”
满座名士立刻抚掌大笑,连坐在最末位的年轻士子们也都跟着点头称善。
这可比阮孚的好多了。
王羲之跟谢宏站在一起,他被请来专门抄录。
羽觞漂了起来,在一处石缝边打了好几个转最后停在陆玩面前。
他稍作沉吟,提笔在蚕茧纸上落下:清湍萦修竹,一觞寄幽心。清湍濯尘足,万籁入孤吟。
写完之后递给了陆始,陆始规规矩矩的接过去,大声念了出来。
王彬就笑着打趣道:“士遥公陛下有清韵啊,就是不知这幽心何寄?”
陆玩轻轻哼了一声,没有理会王彬。
咱们谁也别笑话谁,你女儿未必能嫁给谢凤至,我女儿却也是有机会的。
王彬轻笑着摇头,不再说话了。
接连十几轮下来,大半人都成了诗,作不出来的自然是罚酒了。
当然,其中以桓彝,羊曼,阮孚,毕卓这些名士最不要脸了,反正羽觞到了自己面前就捞,捞起来就喝。
作诗?
罚酒吧,罚我三觥不够就罚我三斛。
不但是名士玩嗨了,年轻士族也跟着凑了上来,各自选了一位名士绑定在一起玩。
谢宏笑眯眯的跟王羲之站在一起,眼皮子却在不断的跳动。
他这个肉痛啊。
我的酒啊。
为了这一次游宴,他算是把自己所有的本事都拿出来了。
酒肯定是管够,为了宣传嘛,不舍得一点血本以后还怎么卖高价?
但这些酒鬼未免也太能喝了吧?
这差不多二十度啊,你们一斤一斤的灌,怎么就不醉呢?
谢宏还是小看了这个时代的酒鬼了。
王羲之在一边也是一只手抓着一个酒樽,一只手拿着笔奋笔疾书。
他抄录得酣畅淋漓。
估计是上头了,一张脸通红。
“凤至,我的字比之去年若何?”
“脱胎换骨。”
“来,你写我看。”
谢宏哈哈一笑,伸手在他肩膀上重重的拍了两下:“菟兄,今天让你写个痛快。”
虽然王羲之的字远不如几十年后写兰亭集序的功力,但飘逸已现,今天不多压榨一点怎么对得起自己?
留下当传家宝,也算对得起后世子孙了。
眼见气氛越来越热烈,但诗歌的质量却直线下降,甚至到了惨不忍睹的程度。
谢宏顿时计上心头。
“诸公!可知飞花令否?”
所有人顿时纷纷抬头看着他。
飞花令是中国古代文人专属的诗词类雅酒令,核心玩法是轮流说出带指定关键字的诗词,答不上来就罚酒,是古代顶级文人宴饮里最考验诗词储备的助兴游戏。
核心由来取自唐代诗人韩翃的名句春城无处不飞花。
但这是隋唐时期才正式成型的酒令玩法。
飞花令是酒令里门槛最高的,没有足够的诗词功底根本玩不转,乃是古代文人士大夫圈层的专属社交游戏。
谢宏才不管其他,能盗就盗。
提自己逼格,让别人无逼可提。
听谢宏说完在场之人集体沉默。
旋即爆发出一阵轰然叫好声。
谢凤至这脑袋到底怎么长的?
这种玩法……
雅!
太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