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营地的风转了向。孙孝义还站在北岗哨位下,手搭在刀柄上,肩头的伤被夜风一吹,扯出一道闷痛。他没动,眼睛盯着西岭的方向。那山影黑沉沉地趴着,像一头睡熟的兽,可他知道,有些东西正从里头往外爬。
哨兵换岗的声音传来,两人交接口令。一个说:“雷起东南。”另一个答:“风随令至。”声音不高,但清晰。孙孝义点了点头,这规矩是今早才定的,每日辰时换一次暗语,由主帐统一发下去。香火也改了制——每人一支辟邪香,必须烧到尽,灰烬得交回丹房查验。钱守静说,假人不懂这个,活人才会心疼那点香气。
正想着,西侧哨岗那边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哨音——三长一短,紧急示警。
孙孝义立刻转身,大步往西走。路上碰上两个巡夜弟子,脸色发紧,其中一个低声道:“有个‘伤员’摸到边界,说是从东线溃退下来的,可对不上口令。”
“人呢?”
“还在原地,周师兄刚到。”
孙孝义脚下一沉,加快步伐。他认得那个方向,离主营不过二十步,再往前就是中庭空地。要是真有问题,炸开来能掀翻半座营帐。
赶到时,周守拙已经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根细铜针,正探那“伤员”的腕脉。那人穿着破烂道袍,脸上沾着血污,左腿缠着布条,嘴里哼哼唧唧,像是疼得说不出话。可周守拙眉头越皱越紧,忽然抬手,一把掀开那人衣领。
皮肤底下,有东西在动。
不是血流,也不是筋跳,而是一道暗紫色的纹路,像活虫一样顺着锁骨往下爬,每动一下,皮肉就微微鼓起。
“血引傀儡。”周守拙吐出三个字,声音压得极低,“肚子里埋了阴雷,咒一催,当场爆开。”
孙孝义眼神一凛。这种手段他听过,恶人谷那些妖道最爱用——抓个死人,灌进怨气,种下血咒,再派过来装可怜,等你心软靠近,轰的一声,连人带帐全成碎渣。
“能解吗?”
“解不了。”周守拙摇头,“这不是符能镇的,是活人咒控死身,源头在外。现在引爆,至少毁三排营帐,毒雾一起,半个营都得躺下。”
“那就反控。”孙孝义说。
周守拙看了他一眼,咧了下嘴,有点想笑:“你倒狠。反控要逆行咒力,等于拿自己当引子,稍有差池,我先炸。”
“你不是禁咒第一?”孙孝义站着没动,“我不信你没练过这招。”
周守拙叹了口气,把铜针收进袖里,盘腿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青铜牌,上面刻着扭曲的符文。他咬破右手食指,在牌面上画了个圈,低声念了几句,牌面忽然泛出一层暗光。
“逆流缚心阵,布!”他手掌往地上一拍。
地面没动静,可那具“伤员”的身体猛地一抽,喉咙里发出“咯咯”声,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周守拙的脸色瞬间白了一分,额头渗出冷汗。
孙孝义盯着他,手一直没离开刀柄。他知道这招凶险,不是拼法术,是拼命。谁的意志强,谁就能抢过咒印的掌控权。一旦成功,不仅能拖住引爆,还能顺着咒力反查源头——相当于把敌人的手掰回来,打他自己脸。
时间一点点过去。
那具身体抽搐得越来越厉害,嘴角开始冒黑血。周守拙的呼吸变得粗重,牙关紧咬,嘴唇都咬出了血丝。忽然,他睁开眼,低吼一声:“来了!”
话音未落,那具“伤员”的腹部猛地鼓起,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疯狂冲撞。周守拙喷出一口血,整个人晃了晃,却硬撑着没倒。他抬起手,指尖蘸血,在空中划出一道符——不是茅山正统,而是歪歪扭扭的禁咒,笔顺颠倒,像是把字反过来写。
“镇!”他吼得嗓子劈裂。
符成刹那,那具身体“咚”地跪倒在地,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按住。可也就在这时,远处山林里传来一声尖啸,像是有人在笑。
“操!”周守拙骂了一句,翻身站起,一把拽起那具身体就往中庭跑,“顶不住了!他们催爆了!”
孙孝义立刻喊:“所有人退后三十步!别靠太近!”
话音未落,周守拙已将那具身体甩到中庭中央,自己顺势滚开。就在他落地的瞬间,那具身体轰然炸开。
没有巨响,只有一声沉闷的“砰”,像一袋湿土砸在地上。黑血四溅,飞出两三丈远,可刚离体就凝住了,像是被无形的网兜住。火焰是幽绿色的,贴着地面窜了一圈,烧出一道焦痕,随即熄灭。一股腥臭味弥漫开来,闻着让人头晕。
全场死寂。
十几步外,一群弟子僵在原地,有人手里还端着水碗,有人正系腰带,全都愣住了。刚才那一幕太快,太怪,没人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孙孝义快步走到中庭边缘,盯着那堆残骸。黑血正在慢慢缩回,聚成一团黏糊糊的东西,像心脏一样微微搏动。他蹲下身,用刀尖挑了挑,发现血块里裹着一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石子,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阴雷核。”周守拙走过来,抹了把嘴角的血,“炸完了,只剩这个。能炼出十颗,就能炸十个人。”
孙孝义没说话,把石子收进怀里。他抬头看了看四周,所有弟子都站着,没人敢动。
“都看着我干什么?”他站起来,声音不高,但传得很远,“没见过自爆的?以后多的是。”
这话一出,有人低头,有人咽口水,但没人反驳。
周守拙靠在一根旗杆上,喘着气:“我反控的时候,摸到了一点东西。他们在西岭设了咒坛,至少三人轮番施法,专门盯着咱们这边。刚才那一炸,是察觉不对,提前催的。”
“你能反溯多久?”
“一息。不到两句话的工夫。”周守拙苦笑,“刚摸到一条线,就被砍断了。不过……”他顿了顿,“我认得那股咒力的味道。”
“谁?”
“血手真人手下的人。手法太脏,带着腐血味,一般人学不来。”
孙孝义点点头,没再多问。他知道周守拙不说全,是怕动摇军心。能在百步之内种下血引傀儡,说明敌人对营地的动向掌握得很准。也许今晚的口令早就泄露了,也许下一个“伤员”已经在路上。
他转向附近几排帐篷,扬声说:“都出来,别躲帐子里。看清楚,这就是敌人干的事。”
弟子们陆陆续续走出来,站成几排。有人脸色发白,有人攥着兵器的手直抖。
“怕?”孙孝义扫视一圈,“怕就对了。怕了才会盯紧身边人,才会记住口令,才会把香烧到最后一截灰。他们能炸一个,炸不了十个。只要我们不乱,他们就只能偷偷摸摸放冷箭。”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那张今早发下的口令纸,当众撕成两半,扔在地上。
“从现在起,口令每半个时辰换一次。香灰必须亲自交到丹房。看到谁身上没烟味,直接拿下。看到谁对不上口令,格杀勿论。我不讲情面,也不听解释。”
人群里一阵骚动。
“可万一真是自己人呢?”有人小声问。
“自己人不会忘口令。”孙孝义盯着那人,“自己人也不会让香灭。要是真有人从前线逃回来,先在地上滚三圈,沾满泥再说话。我不信鬼,只信规矩。”
说完,他看向周守拙:“还能撑住吗?”
周守拙摆摆手:“死不了。就是得歇两天。”他咧了下嘴,想笑,结果牵动伤口,咳出一口血沫。
孙孝义招来两名弟子:“送他去医帐,别让他乱动。丹药不够就找老李要,就说我说的。”
两人扶着周守拙走了。孙孝义站在原地,看着中庭地上的绿焰痕迹。那火虽灭,焦痕还在,像一条扭曲的蛇,盘在土里。
他弯腰,用手指蹭了点灰,捻了捻。凉的,不粘手。
“取铁铲来。”他对旁边弟子说,“把这片土全铲了,送到丹房。别用手碰,用布包好。”
弟子应声而去。
孙孝义没走。他站在那儿,听着营地重新响起的脚步声、低语声、兵器碰撞声。刚才的死寂过去了,可气氛不一样了。没人再闲聊,没人再坐着打盹。每个人的眼神都变了,多了点东西——不是恐惧,是警觉。
他知道,这一炸,炸醒了很多人。
有些人以为仗是靠力气打赢的,其实不是。仗是靠脑子,靠规矩,靠你不信邪、不信鬼、不信眼泪。敌人想用一具尸体吓住他们,结果反而让他们看清了——原来对方也只能玩这种阴招。
他摸了摸肩上的伤,布料还是黏的,一碰就疼。但他没管。这点疼算什么?比不上当年枯井里的三日三夜,比不上母亲临死前塞进他嘴里的那块雪。
远处,北斗七星还在天上,第七星的位置似乎又偏了一点。月蚀快到了,阴气一天比一天重。可他不怕。
怕没用。
懂才有活路。
他转身走向主帐,脚步沉稳。路过一处哨位时,看见地上插着一支刚点燃的辟邪香,火苗纯碧,稳稳地烧着。
他停下,蹲下身,把香扶正了些。
风从西岭吹过来,带着点湿土味,还有没散尽的腥气。
他没回头,只低声说了句:“记住了,下次换香,先验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