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水不动了。
不是冻住,也不是风停了,是整个池子被什么东西从天上压住了。那道悬在空中的“封魔天地符”突然一抖,笔画像活过来似的,赤红的光纹猛地涨了一寸,嗡地一声响,像是铁匠铺里烧红的铁条浸进冷水,炸出一圈气浪。
孙孝义的手指还举着,但已经感觉不到手了。
十根手指裂口早就干了,血凝在指尖,一层叠一层,硬得像树皮。手臂的麻劲儿已经窜到肩膀,再往上走,脖子后面一根筋绷得快要断。他没动。他知道这符现在不听他指挥了,它自己要动了。
厉鬼王右眼的绿火还在,但跳得不像刚才那么狠了。它抬头看着那道倒悬的赤红光柱,喉咙里滚了一下,像是想吐出什么咒语。可嘴刚张开,天上的云层“轰”地一声往下沉了一截,光柱也跟着压低三丈。
符动了。
第一道光链从“魔镇九幽”的“魔”字底下垂下来,像一条烧红的铁索,直直砸向厉鬼王的右手腕。厉鬼王猛地抽手,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黑风,可那光链后发先至,“咔”地一声扣进它腕骨,钉死了。
它叫了一声。
这一声不是吼,是尖的,像夜里老鼠被猫咬住脖子时发出的那种声音。整片血池的水面“哗”地抬起来,又落下去,砸出一圈波纹,可波纹只散到一半就没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吸回去。
第二道光链从“镇”字飞出,缠上左腿。
第三道扑向右腿。
第四道锁左臂。
四条赤红光链从符文里钻出来,像活蛇一样绕着厉鬼王四肢打转,每缠一圈,光就更亮一分,厉鬼王身上的黑气就被逼得更紧一层。它的身体开始往中间缩,不是它想蹲下,是骨头被拉得变了形。
绿火暴涨。
厉鬼王右眼的火苗“呼”地蹿起半尺高,整个头颅都罩在一层黑烟里。它仰头,对着天,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像是古话里的“杀”字,又像是临死前的喘气。这声音一起,血池底下“咚”地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敲鼓。
可符光又涨了。
五道、六道、七道……总共十条光链从符文中甩出来,有的扎进厉鬼王肩窝,有的缠住它脊椎,最后一道直接贯入它头顶百会穴。厉鬼王整个人被吊在半空,双脚离地三寸,四肢扭曲成一个怪异的姿势,像是一具被人硬掰过的木偶。
它叫得更大声了。
这次是真的惨叫。
不是怒吼,不是威胁,是疼出来的。声音像是从地底深处挖出来的,带着锈味和腐土气,一声接一声,越叫越短,越叫越尖。每叫一次,它身上就掉一块东西——先是黑气,像焦纸一样卷边剥落;接着是皮肉,湿漉漉地往下滴黑水;再后来是骨头,一根接一根地从关节处断裂,咔吧作响。
孙孝义站在祭台上,没动。
他知道这符现在不是他在控,是天在动手。他只是个举符的人,举到最后一刻,能不能撑住,看命。他能做的只有站着,双臂举着,哪怕骨头要散架,也不能放下来。
厉鬼王的身体已经开始塌了。
不是倒下,是往里缩。它的胸膛塌陷下去,肋骨一根根爆开,露出里面黑漆漆的腔子。脑袋歪在一边,右眼绿火还在闪,但越来越弱,像是油尽灯枯的蜡烛。左眼那张“破瞳符”金光未散,纸角微微颤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它最后一次抬头。
不是看孙孝义,是看天。
那眼神说不上来是什么,不像恨,也不像怕,倒像是……认出来了。它张了张嘴,没出声,可孙孝义听见了。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脑子里响起来的。
“我在这儿待了一千年。”
“你们才几年?”
声音落下,它的右眼绿火“噗”地灭了。
整具身体像是被抽了筋,轰然垮下来。可还没落地,那些碎骨烂肉就开始冒烟。不是烧,是蒸,一股深灰色的青烟从它七窍里往外冒,越冒越多,越冒越浓,扭成一股绳,像蛇一样往上窜。
孙孝义眼睁睁看着那道青烟冲向天空。
可还没升到一半,空中那道“封魔天地符”猛地一震,“魔镇九幽”四个字同时亮起,赤红的光织成一张网,兜头罩下。青烟被拦住,猛地一顿,像是撞上了一堵墙。它扭了几下,想往旁边逃,可四周全是符光,无处可去。
网收拢了。
十道光链从四面八方缠上来,把那股青烟死死裹住,一点点往下压。青烟挣扎,扭曲,发出最后一声呜咽般的哀鸣,像是风刮过破窗缝的声音。然后,它被按进了血池。
池面翻了个泡。
一圈涟漪缓缓荡开,从中心扩散到边缘,碰到石岸,又折回来,撞到另一圈,碎了。之后,再没动静。
血池静了。
不是之前那种被压住的静,是真静了。水面上连一丝波纹都没有,像是一整块红漆涂的地板。祭台四周的青石板缝隙里,黑气全退了,角落里只剩下几缕残烟,被风吹着,慢慢散了。
孙孝义的手还在举着。
符还在天上,但光已经弱了。笔画一截一截地熄灭,先是边角的小符纹,再是中间的笔画,最后只剩下“魔镇九幽”四个大字还亮着。它们像是在喘气,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突然,“轰”地一声。
四个字同时炸开,化作无数点赤光,像火星一样飘散,有的落在血池里,滋地一声灭了;有的落在地上,滚两下,熄了;有的沾在孙孝义的道袍上,烫出一个小洞,冒出一缕白烟。
天上的云层开始动了。
不是乱翻,是慢慢剥离,一层一层地往两边退。星星重新冒出来,还是原来的位置,一颗不少。风也回来了,不大,刚好能把人脸上汗吹干。祭台边的火把没人点,可有火星从空中飘下来,啪地一下,引燃了其中一支。
孙孝义双臂缓缓放下。
动作很慢,像是胳膊不是自己的。手指刚松开,就有血珠从裂口里渗出来,顺着掌心流到手腕,再滴下去,落在青石板上,啪嗒一声。
他没看手。
也没看地。
他就这么站着,望着血池中央。那里什么都没有了,连刚才那股青烟留下的痕迹都看不见。水还是红的,味道还是腥的,可他知道,那东西不在了。
至少,暂时不在了。
他肩膀一松,差点跪下去。但他撑住了。膝盖弯了一下,又挺直。呼吸重得像拉风箱,胸口一起一伏,每吸一口都带着铁锈味。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鞋尖上沾了点血,不知道是谁的。
他站了好一会儿。
没有欢呼,没有笑,也没有哭。他就这么站着,像根插在祭台上的旗杆。远处传来一声乌鸦叫,嘎地一声,划破寂静。他没抬头。
符光彻底灭了。
天完全亮了。
不是日出的那种亮,是云散了,月光照进来,照得血池泛银。他眨了眨眼,眼睛有点干。他抬起手,想揉一下,可手指一动就疼,只好作罢。
血池又起了个泡。
很小,就在正中心,咕嘟一下,冒上来,破了。之后,再没动静。
他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转过身,还是没走。他就这么站在祭台边上,背对着血池,脸朝外。月光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风大了点。
吹得他道袍贴背,袖子猎猎响。他伸手按了下胸口,那里疼得厉害,像是有把刀在里面搅。他没管。
远处有脚步声。
很轻,像是有人在试探着往前走。他没回头。他知道是谁,也知道来干什么。但他现在不想动,也不想说话。
他只想再站一会儿。
等这口气彻底落下去。
等这身骨头不再抖。
等眼前这片红,慢慢变回黑色。
他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目光已经稳了。
血池还是红的,风还是腥的,夜还是冷的。他站在那儿,像一块石头。
月光斜了三寸。
他动了下脚,换了个站姿。
手还垂着,血还在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