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阅读网 > 茅山祖师爷最新章节 > 正文 第478章:跪地泣告,仇报魂安

    月光又斜了三寸,照在血池祭台上,像一层薄霜落下来。孙孝义还站在原地,脚底黏着干涸的血壳,鞋底和青石之间发出细微的裂响。他没动,也不打算动。十根手指垂在身侧,裂口结了痂,一碰就渗血,像是冻裂的老树皮。胸口那股闷疼还在,一下下撞着肋骨,像有人拿钝刀在里面慢慢剜。

    姚德邦仰面躺着,胸前剑创汩汩渗血,血色比血池浅一些,带着泡沫,在月光下泛着微光。他的眼睛还没闭全,瞳孔散了,可视线死死盯着天空,像是不信自己就这么完了。呼吸很弱,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但确实还在喘气——没死透。

    孙孝义低头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笑,也没有哭,连眼神都没变。还是那样,黑沉沉的,像井底的水。他只是站着,像一座不会倒塌的塔。风吹得他道袍贴背,袖子猎猎作响。他身上到处都是伤,左肩的布条渗着血,右掌焦黑一片,像是被雷火烧过。脸上也有擦伤,嘴角裂了口,结着暗红的痂。可他站得直,一点没晃。

    他知道姚德邦想看他。

    他也想看姚德邦。

    十六年了。从枯井里爬出来那天起,他就等着这一天。不是等他死,是等他倒下,等他再也站不起来,等他跪在自己面前,像条狗一样断气。他不在乎怎么死,是被雷劈,还是被火烧,或者像现在这样,被人一剑穿心。他只要他死。

    可现在人倒了,他反而说不出话。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太久了。太久的恨,久到恨本身成了习惯,成了呼吸的一部分。现在突然没了目标,他反而不知道该做什么。

    风穿过岩缝,呜咽了一声,又停了。火把全灭了,只剩月光照满整个祭台,照在三个人身上:一个站着,一个躺着,一个还站着。血池静静的,像一块红漆地板。远处传来一声乌鸦叫,嘎地一声,划破夜空。

    就在这时候,姚德邦的嘴动了动。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可气管被血堵住,说不出来。他的右手抽搐了一下,想抬起来,可抬到一半就垂了下去。眼睛还在动,眼球缓慢地转向孙孝义的方向,似乎想看他一眼。

    孙孝义没回避。

    他就那么站着,目光迎上去,不闪不避。他知道这人快死了,也知道他可能想求饶,或者骂他一句,再或者,临死前吐出一句“你也不过如此”。他准备好了,不管对方说什么,他都只当听风。

    可姚德邦没骂,也没求。

    他嘴角忽然抽动了一下,竟扬起一抹笑意。

    那笑来得突兀,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讥诮,嘴唇微微张开,用尽最后的力气,挤出一句话:

    “冤冤相报……何时了……”

    声音很轻,却清晰,在空旷的祭台上回荡半瞬,旋即戛然而止。

    他说完这句话,脖子一软,头歪向一边,颈动脉彻底静止,尸体瘫软如泥。眼睛还睁着,可光已经没了。嘴角那抹笑却没散,凝固在那里,像一道刻进皮肉的讽刺。

    孙孝义愣住了。

    他没动,也没出声。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那句话像一根细针,从耳朵扎进去,一路刺到脑子里,搅得他太阳穴突突跳。他听见了,也听懂了,可就是反应不过来。

    “冤冤相报……何时了……”

    这话不该从这个人嘴里说出来。这人屠他满门,逼他躲进枯井,踩着他父母尸首走过,笑着对他说“一会儿就来接你”——这种人,临死前不该笑,更不该说出这种话。

    可他说了。

    而且说得那么平静,那么轻描淡写,像是在念一句经文,一句劝世良言。

    孙孝义缓缓蹲了下来。

    双膝压着旧伤,却不觉疼痛。他离姚德邦的脸只有两尺远,能看清他额角的旧疤,那是他七岁那年,除夕夜里,用柴刀砍出来的。他记得那一刀。他记得火光,记得哭声,记得母亲把他推进枯井时的手。他也记得姚德邦站在井边,笑着说:“别怕,一会儿就来接你。”

    他现在接他来了。

    可这人临死前,却问他:“冤冤相报,何时了?”

    孙孝义盯着那张脸,盯着那抹凝固的笑。他想发火,想一巴掌扇过去,想掐住这人的脖子问他还装什么装。可他已经死了,死得不能再死,连呼吸都停了,血也不流了。他就算再恨,再怒,再不甘,也打不醒一个死人。

    他只能看着。

    视线扫过对方胸前的剑创、额角的旧疤、花白的鬓发,记忆碎片翻涌上来:枯井寒雪、父母哭声、千里乞行、符纸染血、夜里练符扎破指尖、第一次斩妖时手抖、林清轩挡在他前面的那一剑、孟瑶橙在后方喊“小心”……一切皆为此刻。

    可此刻来了,他却感到一阵空茫。

    像是攀了十六年的山,终于到了山顶,却发现身后再无山路,眼前也不是风景,只有一片荒原,风吹得沙石乱滚,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他张了张嘴,喃喃自语:“你也有今日……”

    可话出口,竟听不出是恨是叹。不像他想象中那样痛快,也不像他担心的那样崩溃。就那么平平地说出来,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他想起小时候在村口听老道士讲《目连救母》,说目连下地狱救母,见遍地狱苦楚,最后悟道:“众生之苦,皆由业力。”当时他不懂,只觉得目连太软,既然有神通,为何不直接杀光鬼差?

    现在他有点懂了。

    不是不想杀,是杀不完。

    他杀了姚德邦,可姚德邦临死前一句话,却让他觉得自己像那个拿着刀站在地狱门口的人——刀还在手上,可门开了,里面没人,只有一面镜子,照出他自己。

    他终于站起,退后两步,仰头望月。

    月光惨白,照得祭台如霜。风又起了,吹得他道袍鼓动,头发乱飞。他身上到处都在疼,可心里更空。复仇的念头支撑了他十六年,如今念头落地,他反而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裂口又裂开了,血顺着指缝往下流。他没擦,就那么举着,让血滴下去。一滴,一滴,落在石板上,和姚德邦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他站了很久。

    直到月亮又斜了三寸。

    祭台重归寂静。只有风穿过岩缝的呜咽,还有远处暗沟里隐约的流水声。血从姚德邦胸口不断涌出,在身下漫开一小片,颜色比血池浅一些,带着泡沫,在月光下泛着微光。他的胸口已经不再起伏,眼睛也彻底闭上了,可嘴角那抹笑还挂着,像是在嘲笑谁。

    孙孝义没回头。

    他只是站着,双脚深陷血污之中,仿佛被钉入石板。他低头凝视姚德邦面容——那抹笑意尚未完全消退,凝固在嘴角,像一道刻进皮肉的讽刺。

    他缓缓蹲下,双膝压着旧伤,却不觉疼痛。视线扫过对方胸前剑创、额角旧疤、花白鬓发,记忆碎片翻涌:枯井寒雪、父母哭声、千里乞行、符纸染血……一切皆为此刻。可此刻来了,他却感到一阵空茫,如同攀至悬崖顶端,却发现身后再无山路。

    他喃喃自语:“你也有今日……”可话出口,竟听不出是恨是叹。

    他终于站起,退后两步,仰头望月。月光惨白,照得祭台如霜。他心中并无狂喜,只有一片荒芜。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血顺着指缝往下流。一滴,一滴,落在石板上,和姚德邦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他站了很久。

    直到月亮又斜了三寸。

    他忽然觉得膝盖有些发麻。

    不是冷,也不是疼,就是一种沉甸甸的累,像是扛了十六年的担子,突然卸下来,肩膀反倒不适应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慢慢弯了下去,一点一点,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青石板冰凉,血渍已经干硬,黏在裤腿上,撕开时发出轻微的“嗤”声。

    他跪下了。

    双膝实实在在地落在地上,稳稳的,像是终于找到了该待的位置。他没哭,也没说话,就这么低着头,看着自己影子投在血泊里,扭曲变形,像另一个不认识的人。

    然后他听见了。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心里听见的。

    娘的声音。

    她不是在哭,也不是在喊,就是在轻轻地叫他:“孝义……孝义啊……”

    那声音很轻,像是从井口飘下来的,隔着厚厚的雪层,断断续续,可他听得真真切切。他猛地抬头,四下无人,只有月光冷冷地照着,血池静得像一面镜子。

    可他知道,她来了。

    爹也来了。

    他们一直在等这一天。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火辣辣地疼。他咳了一下,咳出一口带血的痰,这才勉强发出声音。

    “爹……娘……”

    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颤抖。

    “孩儿……来了。”

    他低下头,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可又没碰。就这么悬着,像是不敢真的触地。眼泪先是一滴,接着就是一串,砸在血污的石板上,溅起小小的血点。

    “仇……报了。”

    他哽了一下,吸了口气,鼻子不通,只能用嘴大口喘气。

    “姚德邦……死了。就在刚才,躺在那儿,一剑穿心,没再站起来。他临死前……说了句‘冤冤相报何时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像是哭。

    “你说可笑不可笑?他杀咱们全家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这话?他踩着爹的尸首走进院子的时候,怎么没说过这话?他把我关在枯井里,说‘一会儿就来接你’的时候,怎么不说‘冤冤相报何时了’?”

    他越说越急,声音也高了些,可说到最后,又低了下去。

    “可我现在……居然有点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

    他抬起手,抹了把脸,手上全是血和泪,混在一起,黏糊糊的。

    “因为我报仇之后,心里不是痛快,不是解脱,是空。空得厉害。我站在这儿,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儿走。我杀了他,可我也变成了一部分他。为了报仇,我画过血符,杀过人,伤过兄弟,熬过无数个夜里扎破手指练符……我跟他也差不了多少了。”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

    “可我还是得告诉他,也告诉你们——仇,报了。我不后悔。如果再让我选一次,我还是会走这条路。哪怕走到最后,变成另一个他,我也认。”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所以你们……可以安息了。”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像是刻进石头里的字。

    “我不求你们原谅我用了这么多狠手段,也不求你们原谅我这些年心里装的全是恨。我只求你们……别再惦记我了。别再半夜托梦来看我瘦了没有,饿了没有。别再在我练符的时候,悄悄给我盖件衣服。我已经长大了,能照顾自己了。”

    他说到这里,眼泪又涌了出来,止不住。

    “我想你们。每天都想。在茅山上,烧纸钱的时候,我会偷偷多烧几张,说是给邻居的,其实是我给你们的。下雨天,我会站在屋檐下多站一会儿,因为娘说过,雨停了,云散了,人就能见面了。我以为……只要我不死,总有一天能替你们讨回公道。”

    “现在我做到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十六年的风雪一口气呼出去。

    “所以你们……走吧。别在这儿守着了。井里的雪化了,家里的灰也吹散了,庄子早没人住了。你们再不走,阴气积得太重,下辈子投不了好胎。”

    他磕了一个头,额头碰到冰冷的石板。

    又磕了一个。

    第三个头还没磕完,肩膀就开始抖。他没忍住,伏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孩子。不是嚎啕大哭,就是那种压抑了太久的抽泣,断断续续,像是随时会断气。

    过了好久,他才慢慢直起身。

    脸上全是泪痕,混着血和灰,一道一道的。他抬起袖子胡乱擦了擦,没擦干净,也不打算再擦了。

    “我没事了。”他对着空气说,像是说给爹娘,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还能站,还能走,还能活下去。你们不用再为我操心了。”

    他低头看着姚德邦的尸体,那张脸还带着笑,可他现在看不进去了。他看的不是这个人,是他自己的过去。

    “我走了。”他轻声说,“你们也走吧。”

    他没动,还是跪着。

    风停了,血池不动,连乌鸦都不叫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像是睡着了。

    他跪在那儿,双膝浸在血污里,道袍破烂,满脸泪痕,像一尊被遗忘的石像。

    月亮又斜了三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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