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山雾还没散尽,孙孝义就站在了九霄宫山门前。他没穿掌教大典那套繁复的法袍,只披了件旧道袍,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腰带是去年孟瑶橙缝的粗布条。风一吹,衣角翻起来,露出里面补过的里子。
他伸手推开了山门。
两扇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拉开,尘土从门顶簌簌落下。这门昨晚还紧闭着,今天却敞开了。他知道有人会来看热闹,也有人会来试探,但他得开。不开,山下的人就不知道茅山还在;不开,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就会以为他怕了。
香火味顺着坡道往上飘,混着早饭的米粥气。山脚下的村子已经醒了,鸡叫狗吠,锅碗叮当。一群孩子跑在前头,手里攥着纸折的小旗子,追着一只瘸腿的黄狗打闹。他们一路冲上石阶,鞋底拍地的声音像雨点。
孙孝义往旁边让了半步,站到石狮子边上。
孩子们从他面前跑过,没人多看他一眼。有个小胖子差点撞上他,扭头说了句“道长让让”,说完又追上去抢别人手里的糖葫芦。孙孝义没说话,只看着他们蹦跳着到了平台,围成一圈坐下,开始玩拍手歌。
起初唱的是老调:“月亮走,我也走,我给月亮提灯笼。”一人起头,众人跟着,声音清脆。
可唱着唱着,调子变了。
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站起来,两手叉腰,大声念:
“枯井三日雪不化,
黑衣小儿背残卷。
茅山抬手雷未响,
回头已是活神仙。”
她一念完,其他孩子齐声接上,一遍又一遍,越唱越齐,像是排练过。
孙孝义的手指动了一下。
这不是村里的老童谣,也不是私塾先生教的启蒙诗。词太准,准得不像小孩能编出来的。“枯井三日”,是他七岁那年的事;“黑衣小儿”,他逃命时穿的就是母亲烧了一半的孝衣;“雷未响”,说的是他初学符箓时画五雷符失败,满院无声的窘境——这些事,外人哪会知道?还写成了四句押韵的歌?
他没出声,也没上前打断。
只是退后两步,靠在门框上,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那上面还有昨夜握玉印留下的压痕,浅白一圈,像被绳子勒过。
不多时,林清轩从侧殿转了出来。她没佩剑,但走路姿势还是和从前一样,肩端着,脚步轻,落地无声。她站到孙孝义身边,看了眼台阶下的孩子,皱眉问:“谁教他们的?”
“不知道。”孙孝义说,“刚才是自发唱起来的。”
“自发?”林清轩冷笑一声,“你信不信村里娃能凑出‘残卷’‘活神仙’这种词?我六岁时连‘茅山’俩字都写不全。”
她往前走了几步,蹲在圈外听了一会儿。孩子们依旧拍着手唱,眼神发直,嘴角挂着笑,可那笑不像是高兴,倒像是被人牵着线扯出来的。尤其是那个领唱的小女孩,眼睛黑白分明,却没什么神采,唱到“回头已是活神仙”时,脖子僵硬地一转,动作像木偶。
林清轩猛地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小女孩没反应,继续唱。
“不对劲。”林清轩站起身,低声说,“他们不是在玩,是在重复。而且……你看他们呼吸。”
孙孝义走近几步,果然发现这群孩子的呼吸节奏一致,吸气三拍,呼气四拍,整齐得不像自然状态。更怪的是,他们额头上都没出汗,明明太阳已经晒到石阶上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带着走。”他说。
话音未落,孟瑶橙从安魂堂方向走来。她手里拎着个布包,里面是新裁的符纸和炭笔。她昨天夜里又梦见母亲了,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去坛前添香。走到半路听见歌声,脚步就慢了下来。
她没靠近孩子,只站在十步开外,闭了下眼。
再睁眼时,眸子颜色深了一分。
“他们身上有东西。”她说,“一层灰蒙蒙的气,贴着皮肤绕,像是……被人盖了层薄布。”
“鬼附身?”孙孝义问。
“不像。”孟瑶橙摇头,“鬼气是冷的,这个是温的,还带着点甜味,像是陈年的蜜蜡化了又凝住。我没见过这种气息。”
“但肯定不是好东西。”林清轩插嘴,“谁能把一群孩子变成唱戏的傀儡?”
三人站成三角,目光交汇。
孙孝义沉默片刻,忽然问:“你们记不记得,昨天那些朝贺的修士里,有没有人用过类似的调子?”
林清轩立刻明白他在想什么。
“有。”她说,“中间那批人,拜完之后退到东侧碑林,几个人靠在一起嘀咕,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见了一句——‘井底儿郎今何在’。”
“我也注意到了。”孟瑶橙点头,“当时觉得奇怪,现在想想,那句话的尾音拖得特别长,和这童谣的韵脚一样。”
孙孝义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如果说有人在暗中推动,借孩童之口传消息,那目的呢?是挑衅?是试探?还是……某种仪式的前奏?
他想起昨夜玉印震动时看到的画面:九霄宫成了废墟,香炉倒在地上,灰烬被风吹成一个圆圈,圈里站着一群孩子,齐声念着什么。
他甩了甩头,把那画面赶出去。
“不能等。”他说,“得查。”
三人当即分工。
孟瑶橙要去山脚下的私塾看看。那群孩子都在赵先生门下念书,虽说不上几日,但总该有点痕迹。要是有人统一教唱,先生不会不知道。
林清轩则打算巡外山一圈。童谣一夜之间传开,不可能没人传播。她怀疑是有人夜里潜入村子,用某种手段让村民和孩子记住歌词。她要查脚印、查痕迹、查有没有人曾在夜间靠近水源——有些邪术,是靠水汽散播念头的。
孙孝义留下。
他得看报事簿。每天都有百姓上山诉事,登记在册。如果有人冒充香客混进来,总会留下点蛛丝马迹。再说,他是掌教,不能整天往外跑。山门开了,就得有人守。
“黄昏东岭汇合。”孙孝义说,“不管有没有收获,都去那儿碰头。”
“要是有事呢?”林清轩问。
“敲钟。”他说,“一声短,两声长,老规矩。”
两人点头,转身就走。
孟瑶橙下山时顺手摘了片竹叶含在嘴里。这是她小时候的习惯,母亲说过,竹叶清心,能防外邪入窍。她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观察路边的孩子。有几个在河边摸鱼,嘴里哼的也是那段调子,节奏一致,眼神呆滞。她停下脚步听了会儿,发现他们唱到第三遍时,声音突然低了半拍,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然后又恢复正常。
她没惊动他们,只掏出炭笔,在纸上记下时间、地点、人数。
林清轩走的是西麓小径。这条路通向一片废弃的猎户棚子,夜里少有人至。她沿着树根查了一圈,果然在一处泥地上发现了脚印——不是赤脚,是布鞋,尺码偏小,印得不深,像是故意放轻了脚步。她蹲下身,用手指比了比长度,约莫是女子穿的尺寸。脚尖朝外,步伐均匀,每一步间距几乎相同,不像是正常行走,倒像是……在画符。
她皱眉,从怀里摸出一张安魂符,贴在树干上。符纸无风自动,轻轻颤了一下,边缘泛起一丝青灰。
“不是鬼。”她自语,“是活人搞的鬼。”
孙孝义回到偏殿,翻开今日的报事簿。纸页是新的,墨迹未干。头三页都是寻常事:张家丢了鸡,李家孩子发烧,请茅山赐符驱邪;第四页开始出现异样——有两个人登记的时间只差半刻钟,写的却是同一个村子的名字,而那个村子早在三年前就搬空了。
他手指停在那两行字上。
名字不同,笔迹却相似,连“茅山”二字的写法都一模一样:第三笔横折钩勾得特别重,像是用力过猛。
他把簿子往后翻,又发现几处类似痕迹。有的写着“求平安符”,理由却是“家中鼠患严重”;有的自称“远道而来”,可登记的出发地根本不在通往茅山的路上。
他合上簿子,放在桌上。
窗外,阳光斜照进屋,落在桌角那支旧笔架上。笔尖悬着一滴干涸的朱砂,像凝固的血。
他没动,就那么坐着。
直到听见远处传来一声稚嫩的歌声。
是另一个方向,山腰的田埂上,几个割草的孩子也在唱:
“枯井三日雪不化,
黑衣小儿背残卷……”
声音随风断断续续,飘进窗来。
孙孝义站起身,走到门边,望着那片山坡。
他知道,这不是巧合。
童谣不是民间传开的,是有人在推,一点一点,像撒网。
他摸了摸袖子里的信符,还热。
又摸了摸怀中的玉印,凉意渗进指尖。
暖的在内,冷的在外,像两股力气在拉他。
他没再看那群孩子。
转身走到案前,提起笔,蘸墨,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下四个字:**童谣溯源**。
然后吹干墨迹,折好,塞进一个红布袋里。这是他以前装护身符用的袋子,现在空了很久。
他把布袋压在报事簿底下,像是埋了颗种子。
外面,歌声还在继续。
他走出偏殿,站在石台上,望向东岭方向。
太阳已经开始西斜。
他知道,林清轩和孟瑶橙已经在路上了。
他也知道,黄昏之后,事情不会就这么过去。
他抬头看了看天。
云层很薄,阳光刺眼。
他眯起眼,心想:这天,倒是挺干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