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道里的水滩还在。
温的,像刚从活人身上淌下来。孙孝义蹲着,手指沾了点,抹在鼻下闻了闻——没味,但黏,拉丝。他甩了甩手,站起身,道袍下摆蹭过湿墙,发出“嘶啦”一声,像是布料被什么咬了一口。
头顶那道刻痕还开着。眼睛似的,瞳孔朝下,盯着他。
他没抬头。
再看也没用。这地方不会给你答案,只会让你多出一个问题。
“走不走?”林清轩靠在右边石壁上,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她一只手按着剑柄,指节发白,另一只手撑着墙,腿有点抖。刚才那场幻术耗得狠,她现在走路都像踩在棉花上。
孙孝义嗯了一声,往前迈步。
脚底一滑。
整条右腿直接劈叉下去,膝盖差点磕在地上。他反应快,左手一把抠住墙缝,硬是把身子拽正。后背撞上对面墙,震得几颗碎石往下掉。
“这路……谁修的肠子?”他骂了一句。
地道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塌梁断柱的破败样,而是整整齐齐的弧形通道,顶高六尺,宽能并行两人,可地面和墙面全糊了一层滑腻腻的东西,泛着暗光,踩上去像踩在煮熟的牛肠内壁。每走一步,鞋底都打滑,稍一松劲就得摔。
孟瑶橙提灯跟上,火苗压得很低,只够照清前三步的路。她闭了会儿眼,又睁开:“不是泥,也不是油……是某种干涸的膜,反复渗过液体,结成了壳。”
“地底下有东西在呼吸。”林清轩说。
孙孝义没接话。他也感觉到了——脚下每走一步,那层滑膜就微微起伏一次,像有心跳。而且空气越来越闷,吸进去像含了口热水,吐不出来。
三人排成老顺序:孙孝义在前,林清轩居左,孟瑶橙居中偏后。谁都没说话,只听见鞋底与地面摩擦的“吱吱”声,还有彼此的呼吸。太静了,静得耳朵里开始嗡嗡响。
走了约莫半炷香,地道开始分岔。
左右两侧各有一条支道,弧度一样,宽度一样,连墙上那层滑膜的反光都一模一样。正前方则是一堵实墙,墙上嵌着一行字,刻得歪歪扭扭:
“左眼见生,右眼见死,中间无路,回头是客。”
孙孝义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抬脚就往中间墙走。
“别!”孟瑶橙低声喝。
他停住。
“字是新的。”她说,“刀痕里还有灰没落尽,最多刻了两天。而且……”她顿了顿,“它在动。”
孙孝义眯眼。
还真动。那行字的笔画边缘,像有极细的虫子在爬,缓缓扭曲。他凑近,伸手摸了摸——指尖传来轻微搏动感,像是摸到了一张皮。
他缩回手,甩了甩。
“不是路标,是饵。”他说,“谁看谁入套。”
他退后两步,从符袋里抽出一张雷符。不是之前那张镇心用的,是新画的,墨迹还没干透。他咬破指尖,在符角补了滴血,符纸立刻泛起一层微光。
“我先走主道。”他说,“你们踩我脚印。”
说完,他抬脚,往左边支道踏去。
脚刚落地,滑膜猛地一缩,像被人抽了筋,整个地面瞬间倾斜。他一个趔趄,差点跪倒,赶紧扶墙稳住。再看时,脚印已经不见了,滑膜自动愈合,平得像没踩过。
“操。”他低骂。
孟瑶橙忽然说:“等等。”
她蹲下,把灯放低,照向地面。火光映出一层极淡的痕迹——像是无数脚印叠在一起,密密麻麻,一直延伸进支道深处。
“不止一个人走过。”她说,“很多人,而且……是被迫的。你看脚尖方向,全是往前的,没人想回头。”
林清轩皱眉:“可我们刚才进来时,没见岔路。”
“地道会变。”孙孝义说,“或者,我们根本没真正进来过。”
他说完,不再犹豫,直接走向右边支道。
这次他没踩地,而是贴着墙走,用符袋边缘卡进石缝借力。林清轩和孟瑶橙照做。三人像壁虎一样,一点一点挪过去。
右边支道比主道窄,越走越低,最后得弯腰才能前进。空气更闷,呼吸像在抽陈年棉絮。孙孝义额头冒汗,道袍后背全湿了。
突然,孟瑶橙停了。
“怎么了?”林清轩问。
“眼。”孟瑶橙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墙上……全是眼。”
孙孝义抬头。
然后他也看到了。
两侧石壁上,嵌满了眼珠。
不是画的,不是刻的,是真的人眼,大小不一,颜色各异,有的浑浊发黄,有的血丝密布,有的瞳孔缩成针尖。它们全都深深陷在墙里,只露出眼球部分,表面覆盖着那层滑膜,像被封在琥珀里的虫子。
最瘆人的是——它们在眨。
不是乱眨,是齐刷刷地,同时开合,像有人在统一指挥。
孙孝义胃里一阵翻腾。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可眼角余光还是扫到那些眼珠——它们的视线,全朝着他。
“这些眼……还带着怨念。”孟瑶橙闭了闭眼,再睁时,声音稳了些,“没死透,魂被钉住了,困在这副肉身里,被迫看东西。”
“看什么?”林清轩问。
“看我们。”孙孝义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
脚落下时,听见一声闷哼。
很低,很沉,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不是幻觉,林清轩和孟瑶橙都听见了,两人同时绷紧。
他又走一步。
又一声闷哼。
这次更清楚了,像是有人被捂住嘴,在喉咙里挣扎。
他蹲下,手指插进砖石缝隙。地面是拼接的,由一块块方形青砖铺成,每块砖边长约一尺,接缝处填了黑色胶状物。他抠了抠,胶物软而韧,像干掉的血。
“下面有东西。”他说,“活的。”
“可能是囚犯。”林清轩握紧剑,“被埋在下面,当阵基。”
“不像。”孟瑶橙摇头,“如果是人,早就死了。这哼声……太规律了。每隔七步一次,像是应和脚步。”
孙孝义站起身,没再走。
他盯着前方。地道还在延伸,可他已经不想盲目前进了。这地方每一寸都在骗你,看你,吃你。
他从怀里掏出巡界图,展开。图纸上原本标记的“囚笼区域”就在前方三百步内,可地图上的线条也在微微颤动,像被什么东西干扰。
“得照路。”他说。
“用雷符?”林清轩问。
“只能用这个。”他点头,“别的光太弱,照不穿这层膜。”
他说完,把雷符举到胸前,咬破指尖,将血滴在符心。符纸吸血,立刻亮起一道刺目蓝光,像划破黑夜的闪电。
光一出,整个地道炸了。
墙上的眼珠全部睁开,瞳孔放大,死死盯住符光。滑膜剧烈波动,像滚水表面。地面也开始震动,那闷哼声变成连串呜咽,仿佛地底有千百人在同时哭喊。
孙孝义举着符,一步步往前走。
雷光所到之处,滑膜“滋滋”作响,冒出黑烟。眼珠在光中扭曲,有的爆裂,流出黄水;有的拼命闭合,可眨不动,只能瞪着。
走到第五十步,符光突然一歪。
不是他手抖,是光线被什么东西扯住了。蓝光像布条一样,被拉成波浪形,明明直射前方,却在半空拐了个弯,照向右侧墙壁。
孙孝义立刻转头。
然后他看见了。
在雷光扭曲的尽头,石壁上显出几个模糊轮廓——铁栏、横杆、锁链。是笼子。好几座,排列整齐,深嵌在岩体里,外面裹着厚厚一层滑膜,所以之前根本看不见。
笼子里,蜷缩着人形。
很小,像是孩子。
他往前冲了两步,雷符加力,光猛涨。
这一次,轮廓清晰了。
锈蚀的铁笼,每座高三尺,宽两尺,门用粗铁链锁着。笼中的人穿着破烂童衣,手脚瘦得像柴棍,头垂着,看不清脸。有的动,有的不动,有的在啃自己的手背。
孙孝义喉咙一紧。
“是小孩。”林清轩声音发冷,“多少个?”
“至少八个。”孟瑶橙数着,“不对……那边还有两个半埋着的……十一个。”
“为什么是孩子?”林清轩问。
没人回答。
孙孝义盯着最近那座笼子。雷光下,滑膜开始融化,露出铁栏真容。他忽然发现,铁栏上有刻痕——很小,密密麻麻,像是小孩用指甲抠出来的。
他凑近。
看清了。
是字。
“救我”。
另一个笼子上刻着:“别看”。
第三个:“它在吃我们的眼睛”。
第四个:“妈妈没死,她在地下看着”。
孙孝义往后退了一步。
他抬头。
墙上的眼珠还在眨。
可这一刻,他明白了。
这些眼珠,不是装饰,不是阵法残影。
是那些孩子的。
被挖出来,嵌进墙里,被迫看着这一切。
脚下又传来闷哼。
这次他听懂了。
不是痛苦,是求救。是那些被埋在地下的孩子,用尽最后一口气,在回应上面的脚步。
他低头看地面。
青砖缝隙里,渗出血丝。很淡,但确实存在。血顺着接缝流动,汇成极细的线,最终指向笼子方向。
“他们在连着。”孟瑶橙说,“血,眼,地,笼……全连着。这是一个活阵,靠他们的命在维持。”
孙孝义没说话。
他把雷符换到左手,右手从符袋里抽出第二张。这张是备用的,墨色更深,画了双层雷纹。他准备再试一次,把光打得更远。
林清轩突然按住他胳膊。
“别。”她说,“光太强,会惊动东西。”
他停下。
地道安静了。
眼珠不再眨,地面不再哼,连空气都凝住了。只有雷符的光还在跳,映出三人惨白的脸。
孟瑶橙提灯上前一步,火苗稳定。她盯着笼子,忽然说:“他们还活着。”
“你说什么?”林清轩问。
“心跳。”孟瑶橙闭眼,慧眼开启,“很弱,但有。八个……不,九个。有一个在最里面,几乎没了,但还在跳。”
孙孝义看着那座最深的笼子。
里面的孩子背对着他们,蜷成一团,一动不动。
可就在他注视的瞬间,那孩子的头,极其缓慢地,转了过来。
没有脸。
或者说,脸是空的。眼眶黑洞洞,鼻子塌陷,嘴唇烂成一条线。
可它笑了。
嘴角咧开,露出牙床。
孙孝义举着雷符,站在原地。
林清轩靠在石壁上,手按剑柄。
孟瑶橙捧着灯,火光照亮她苍白的脸。
前面是九座铁笼,十一个孩子,一万只眼珠。
后面是滑如肠管的归路。
没人说话。
孙孝义抬起脚,往前走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