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还在涨。
三尺一跳,不紧不慢,像有人在底下掐着点往上升。脚踝已经泡在水里,凉得刺骨,鞋底打滑,孟瑶橙扶了下墙,指甲刮到石面,蹭出几道白痕。
孙孝义的手还抬着,指尖抖得厉害,直勾勾指着左边那条暗道。他眼睛睁着,可里面没光,也没人,就那么空落落地望着前方。林清轩横剑挡在他面前,剑刃离他胸口两寸,手肘绷得发酸也不敢动一下。
“别看。”她说,“回头。”
孙孝义没回。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吐出一口白气。那口气息刚出口,还没散开,就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不是风,是空气本身在颤,像有张嘴贴在他们耳边喘气。
孟瑶橙猛地抬头。
“不对。”她声音压得很低,手指掐进掌心,“画动了。”
林清轩没敢回头,眼角余光扫过去。廊壁两侧那些古旧壁画原本只是些模糊轮廓,画的是什么也看不清,可现在,线条在扭,颜色在渗,像是墨汁滴进水里慢慢化开。一块块黑影从画纸里凸出来,先是手,再是脸,接着整具身子往外拱,像虫子破茧。
“别管画!”林清轩咬牙,“先把他拉回来!”
话音未落,第一道黑影已经扑了出来。
是个穿宫装的女人,头发散着,脖子歪成九十度,眼眶黑洞洞的,嘴里发出“嗬嗬”的声,直扑孙孝义后背。林清轩反手一剑劈过去,剑锋擦过那东西肩膀,没砍实,反倒震得虎口发麻——那不是肉身,碰上去像砍进一团湿泥。
女人被逼退半步,却不逃,反而转头盯着林清轩,嘴角咧开,露出满口黑牙。
“你拦不住的……”她说话的声音不像自己,“他想进去……我们也都想出去……”
林清轩一愣。
下一秒,左右两边墙上同时炸开动静。七八道黑影接连破画而出,有的断腿拖地爬,有的双手反折背后走,全都盯着三人,尤其是站在中间的孙孝义。他们没急着冲,就在原地晃,嘴里念叨着听不清的话,像一群饿疯了却还在等命令的狗。
“心魔引怨。”孟瑶橙闭眼,慧眼全开,额角立刻沁出血丝,“这些画里的魂被他心里的东西勾醒了,现在不分敌我,见活人就咬。”
“那你还等什么?!”林清轩剑尖一抖,护住孙孝义侧翼,“动手啊!”
孟瑶橙没答,迅速从袖中摸出一小包香,黄纸裹着,上面画了符。她用牙撕开一角,把香倒进掌心,另一只手掏出火折子,“啪”地一磕,火星溅起。香一点着,冒出的烟不是白的,是淡金色,带着一股陈年檀木混着朱砂的味道。
“蹲下!”她喊。
林清轩立刻弯腰,顺手把孙孝义往下拽。两人刚俯身,头顶就掠过三道黑影,爪子擦着发梢飞过,抓在墙上“滋啦”一声,留下五道焦痕。
孟瑶橙盘膝坐下,把香捧在胸前,低声念咒。她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稳稳敲进地面。香烟往上飘,碰到穹顶忽然散开,像伞一样铺了一圈,接着顺着墙壁往下流,正好围住那几幅震动最猛的画。
“清心安神,闭识守元。”她睁开眼,盯住孙孝义,“你要是还想活着往前走,现在就把脑子里那些东西给我吐出来!”
孙孝义依旧不动。
他眼里还是那个院子,腊肉香、油灯暖、爹抽烟锅的吧嗒声、娘掀锅盖时的热气……一切都那么真。可这会儿,连他自己都知道,那是假的。但他不想拆穿它。他只想多看一眼,再多站一会儿。
一只黑影趁机扑来,直撞他面门。
林清轩抬腿踹出,正中那东西胸口,把它踢飞出去。可刚落地,那东西又爬起来,脖子一扭,恢复正常,嘴里还哼着小调,像是在笑。
“香快撑不住了。”孟瑶橙额头冒汗,“这些怨念是靠他的执著活着的,你不醒,它们就不散。”
林清轩盯着孙孝义,忽然松了剑,上前两步,一把揪住他衣领,狠狠掼在墙上。
“听着!”她吼,“你现在走一步,就是死路一条!你以为那是家?那是坑!是你睡了三年的枯井!你喝雪水活下来的井!你忘了吗?!”
孙孝义眼皮动了动。
“你要是真想陪你爹喝酒,那就去地底下陪他!但现在你得走!姚德邦还在前头等着,孙庄的冤魂还没安息,你答应过的事一件都没做完!你现在倒想回家吃饭?你对得起谁?!”
“轰”地一声,一道黑影撞上香烟结成的屏障,整个罩子晃了三晃,裂开一道缝。外面那些东西立刻躁动起来,齐刷刷转头看向裂缝,喉咙里发出低吼。
孟瑶橙脸色一白:“再这样下去,阵要破了!”
林清轩不管那些,仍死死盯着孙孝义:“你说话!你是茅山弟子,不是个只会做梦的废物!你要是不敢面对现实,那就跪在这儿等死!没人拦你!”
孙孝义终于眨了下眼。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咽下去。
然后,他慢慢抬起手,不是指向左边通道,而是按在自己胸口。那里跳得厉害,像有东西要撞出来。
“我知道……”他嗓音沙哑,“我知道那不是真的。”
“那你还在等什么?!”林清轩一把抓住他手腕,“你还想看多久?看他们叫你小名?看你娘给你夹菜?你当这是过年走亲戚?我们现在是在鬼窝里走路!每多停一秒,就多一分危险!你要是倒在这儿,我们俩也得陪着你喂鬼!”
孙孝义没说话。
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曾经刨过坟、画过符、杀过妖的手,现在抖得像个老头。
“我不该……”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不该让这些念头进来。”
“现在说这个晚了!”林清轩松开他,重新拔剑,“你要是真后悔,就给我站起来,往前走!别让他们白白帮你挡住这些脏东西!”
话音刚落,香阵“啪”地一声碎了。
一道黑影猛地撞破金烟,直扑而来。林清轩挥剑格挡,却被那东西缠住手臂,另一只手去抠她眼睛。她闷哼一声,甩头躲开,反手一肘撞在那东西脸上,总算挣脱。
孟瑶橙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香灰上,双手结印一推:“镇!”
新一波香雾炸开,暂时逼退群邪。但她整个人晃了晃,差点栽倒,靠着墙才没跪下。
“撑不了第二次了……”她喘着气,“要么他醒,要么我们都得留在这儿。”
林清轩回头看了一眼孙孝义。
他还靠着墙站着,脸白得像纸,可眼神已经开始聚焦。
“听见没有?”她冷冷地说,“你要再不走,我们就都死这儿。你要是死了,没人记得你;我们要是死了,也没人给你收尸。你想这样?”
孙孝义缓缓抬起头。
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孟瑶橙。
然后,他慢慢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符纸。那是一张还没画完的破煞符,边角已经被水浸湿,墨迹晕开。
他捏着符,手指不再抖。
“走。”他说。
林清轩没动:“你能分清哪边是真,哪边是假吗?”
“能。”他点头,“左边是幻象,右边是路。”
“那你还指着左边?”
“因为……”他顿了顿,“我想让它多存在一会儿。”
林清轩盯着他,忽然笑了:“行,那你继续想。但别停下,更别回头。否则下次我不会再拉你。”
她转身,剑尖挑起一缕残火,照向右边通道。那边漆黑一片,幽绿的光隐约闪动,不知通向何处。
孟瑶橙勉强站直身子,双手再次结起护心印。她没说话,只是走到孙孝义身边,轻轻碰了下他胳膊。
他明白她的意思:我们还在。
三人重新排位。林清轩在前,持剑探路;孟瑶橙居中,香炉捧在手里,随时准备再布阵;孙孝义走在最后,手中攥着那张残符,目光低垂,脚步沉重但稳定。
水还在涨。
每跳一次,升三尺。
他们踩着不断上升的水面往前走,身后,那些破画而出的黑影站在廊道尽头,没有追来,也没有退回画中。他们只是静静地立着,像送葬的人群,目送三个活人走向更深的黑暗。
走过岔口时,孙孝义忽然停了一下。
他回头望了一眼左边通道。
那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红灯笼,没有腊肉香,没有爹娘的身影。只有一片死黑,和不断上涨的水。
他抿了抿嘴,抬脚跟上。
林清轩察觉到他动作,放慢脚步等他并肩:“还想着?”
“嗯。”他承认。
“那就记着。”她说,“但别陷进去。他们要是真疼你,就不会让你在这种地方停下。”
孙孝义没答。
他知道她说得对。
可有些记忆,就像伤口结了痂,你明知道不能抠,可手指还是会不自觉地伸过去,轻轻碰一下,试试它还疼不疼。
他不想让它不疼。
他怕忘了。
三人继续前行。
通道渐渐变宽,穹顶更高,空气中多了股腐叶味,混着铁锈的气息。脚下的石板开始出现裂纹,缝隙里渗出暗红色的水,一滴一滴,砸在水面,发出“咚、咚”的轻响。
孟瑶橙突然停下:“等等。”
“怎么了?”林清轩回头。
“心跳……”她皱眉,“变了。”
之前是“咚”一下,水升三尺。现在,心跳变成了“咚咚、咚咚”,节奏加快,频率紊乱。
水位也开始不稳定,有时跳得高,有时只升一尺,甚至有一次,水位短暂下降,旋即又猛地暴涨。
“封印松了。”孟瑶橙低声说,“地底的东西快撞出来了。”
“那就快走。”林清轩握紧剑柄,“别给它机会。”
三人加快脚步。
可就在这时,孙孝义忽然“呃”了一声,单膝跪地,手撑地面,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闷哼。
“怎么了?!”林清轩立刻回头。
他没答,只是抬手抹了把脸。指缝间有血——不是鼻血,是从眼角渗出来的,鲜红刺目。
“心魔没走。”他咬牙,“还在里面翻。”
孟瑶橙立刻上前,指尖蘸了点朱砂,在他额头快速画了一道符。符成刹那,孙孝义浑身一震,像是被雷劈中,整个人往后仰,又被林清轩一把扶住。
“镇住了。”孟瑶橙喘着气,“但只能撑一阵。你得自己把它压下去。”
孙孝义点头,慢慢站起。他抬手摸了摸额头的符,指尖沾了朱砂,红得像血。
“我没事。”他说,“能走。”
林清轩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转身继续带路。
孟瑶橙落后半步,悄悄把手搭在他肩上,传了一丝暖意过去。他知道她在做什么——帮他稳住神。
他们穿过最后一段长廊,前方幽绿的光越来越近,照出一个巨大的拱门轮廓。门内似乎是个大殿,深处有东西在微微发光,像是某种水晶或玉石。
水已经淹到小腿。
心跳声越来越急,像一面破鼓被人疯狂捶打。
“快到了。”林清轩低声说,“别停。”
孙孝义走在最后,一只手按在胸口,另一只手紧紧攥着那张残符。他额头的朱砂符还在,边缘已经开始褪色。
他知道,只要他还记得那个院子,心魔就会一直跟着他。
但他也知道,只要他还走得动,就不能停下。
三人跨过门槛,进入大殿前的最后一段通道。
水在身后追。
心跳在脚下响。
而前方,幽绿的光静静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