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已经漫过膝盖,凉意顺着裤管往上爬,像有无数根细针顺着腿骨往里钻。三人谁都没动,脚下的石板还在轻微震颤,裂缝里的暗红液体汩汩往外冒,一滴接一滴砸进水里,声音不大,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孙孝义站在最前,手还悬在半空,指尖离那层金光罩只剩半寸。刚才那一震让他胸口发闷,喉咙口泛着腥甜,但他没吐出来,只是咽了回去。他知道林清轩在身后盯着他,也知道孟瑶橙的视线一直没离开过他的侧脸。他们都在等他下一步动作。
他缓缓收回手,低头看了看掌心。皮肤有点发烫,像是被火燎过一层。这不是符火烧的,是那金光反震出来的热。他皱了下眉,心里算着——不用符,不靠雷法,还能怎么破?
答案只有一个:硬来。
他深吸一口气,双掌翻转,掌心朝内,慢慢聚起一股劲。茅山***不是咒术,是实打实的内息运转,靠的是丹田一口气顶到指尖,再借天地之势引爆。他练了十年,从枯井里爬出来那天就开始练,练到能在雪地里一掌劈开三尺冻土。这本事不花哨,但够狠。
“别。”林清轩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刚被震过,现在用劲,伤会窜进肺里。”
“我知道。”他说。
话音落,两掌已贴上金光边缘。
那一瞬,整座大殿像是静了一下。水声停了,心跳声也不见了,连头顶那幽绿的光都暗了一瞬。孙孝义咬牙,体内真气猛地一提,顺着经脉直冲双臂,***的劲道在指尖炸开,轰向那层护罩。
可就在劲力触碰到金光的刹那——
光变了。
原本温润如玉的金色骤然转为深紫,像是一锅滚沸的毒血泼满了整个棺椁。那层结界不仅没碎,反而像活过来一样,顺着他的掌心倒卷而上,直冲脑门!
孙孝义眼前一黑,整个人踉跄后退,膝盖撞在湿滑的石板上,溅起一片水花。
“孙孝义!”林清轩一步抢上,剑鞘横出,把他挡在身后。
孟瑶橙也扑了过来,一把扶住他肩膀,手指搭上他手腕,脉搏跳得又急又乱。“你傻吗?那是护法结界,不是泥巴墙,能让你一掌拍塌?”
孙孝义没答,只喘着粗气,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他刚才那一击用了七成力,结果连个印子都没留下,反倒被反噬得五脏移位。他知道不能再试了,可他也知道不能停。
就在这时,紫光忽然剧烈波动起来。
水晶棺内,那婴孩依旧闭眼躺着,嘴角笑意未减,可它头顶上方三尺处,空气开始扭曲,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影缓缓凝聚成形。
那不是雾,也不是魂,更像是一团被强行捏成人样的残渣。轮廓模糊,五官不清,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像是烧红的铁钉嵌在脸上。
紧接着,一声巨响炸开:
“此魔胎若成,天地倾覆!”
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的,而是直接撞进脑子里,震得三人耳膜生疼,连站都站不稳。林清轩手一抖,剑尖点地才没摔倒;孟瑶橙闷哼一声,跪坐在水里,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孙孝义仰头看着那虚影,瞳孔缩成针尖。
那东西浮在棺上,紫光缭绕,气息阴寒刺骨,可说出的话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不像恐吓,倒像是……警告。
“你是谁?”林清轩强撑着站起来,剑横胸前。
虚影没理她,目光落在孙孝义身上,声音低了几分:“你不必问我是谁。我早已该死,只因执念未消,残存于此。”
孙孝义盯着它:“你知道这东西?”
“它是不该存在的。”虚影缓缓抬手,指向水晶棺,“以阴气为食,地脉为根,人心为引,一旦成型,百里之内,草木不生,活人皆成行尸。它不是鬼,不是妖,是‘逆命之胎’。”
“逆命?”孟瑶橙抬头,脸色发白,“什么意思?”
“本该死的,硬要活;本该灭的,偏要生。”虚影的声音沉了下来,“它靠吞噬命数成长,每吸一口阴气,就多一分力量。等到它睁开眼——就是人间浩劫。”
三人沉默。
水还在涨,已经快到大腿根了。暗红的水流顺着石缝爬行,像某种活物在围猎。
孙孝义忽然开口:“怎么破?”
虚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懂。“唯有纯血祭符,方可破其根基。”
“纯血?”林清轩冷笑,“你说的是童男之血?还是……自愿献祭者的命血?”
“是后者。”虚影道,“必须是心甘情愿,以命为引,血为媒,符为刃,斩断脐带连接。否则,一切皆无用。”
话音落下,大殿再次安静。
孙孝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还有刚才***留下的灼痕,皮肉微微发黑。他没犹豫,舌尖一咬,一口精血喷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他抬手,沾血画符。
不是完整的符,只是一个雏形,一个“破”字的起笔。可那血刚离唇,就在空中凝住了,像是被什么力量拉扯着,迟迟落不下去。
“住手!”林清轩剑鞘横扫,直接打断他手势。那一口血坠地,瞬间被涌上来的污水吞没,只留下一圈焦黑的痕迹。
“你疯了?”她盯着他,眼里全是怒火,“你死了谁来报家仇?谁来守茅山?谁来替那些被姚德邦害死的人讨个公道?啊?你就这么想当英雄?”
孙孝义没看她,只盯着地上那圈焦痕。“我不是想当英雄。”他声音很轻,“我是知道,这事非我不可。”
“为什么非你不可?”孟瑶橙突然扑上来,死死抱住他右臂,指尖掐进他皮肉里,“我们还有别的办法!我们可以回山求援,可以找清雅道长,可以……可以一起想办法!你凭什么一个人决定去死?”
“因为我知道它怕什么。”孙孝义终于转头看她,眼神平静得吓人,“它怕纯阳之血,更怕‘愿意去死’的人。我不去,谁去?赵守一?钱守静?还是你们俩?”
“那就没人去!”林清轩吼道,“我们宁可让它活着,也不能让你死!”
“可它不会等。”孙孝义抬起另一只手,指了指水晶棺,“你们没感觉吗?它在变。刚才那一声警告,不是为了救我们,是为了拖时间。它在怕,怕有人真敢豁出去拼命。”
孟瑶橙眼泪一下子涌出来:“那你也不能……不能这样!你答应过我要活着下山的!你还记得吗?去年冬天,我们在洗心崖烤红薯,你说等这事完了,要带我去苏州看丝绸铺子,说要给我买一匹桃红的料子做裙子……你还记得吗?”
孙孝义怔了一下。
他记得。
那天风很大,红薯烤糊了,他掰开一半给她,烫得直吹气。她说这颜色像晚霞,他说那下次带你去看真的。
他记得。
可他也记得除夕夜的雪,记得枯井里的三天三夜,记得母亲推他进去时最后一句话:“活下去。”
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已经没了温度。
“对不起。”他说,“但我必须去。”
他抬手,又要咬舌。
林清轩一脚踹在他肩窝,把他踢得侧翻在水里。她顺势压上去,剑柄抵住他喉咙,声音发抖:“你再动一下,我就把你打晕拖走。”
孟瑶橙也扑上来,两只手死死攥着他胳膊,整个人压在他身上,像是怕他下一秒就化成烟跑了。
“别……别去……”她哽咽着,“求你了……我们三个一起活下来不好吗?非要死一个才算完?”
孙孝义躺在水里,看着头顶那幽绿的光。他没再挣扎,也没说话。可他的眼睛一直睁着,盯着那口水晶棺,盯着那层紫光,盯着那个还在微笑的婴孩。
他知道他在等什么。
他也知道,他不会放弃。
就在这时——
水晶棺内的金光猛地一颤。
那婴孩的嘴角,似乎又往上翘了一些。
紧接着,一声心跳响起。
“咚。”
不是幻觉,是真真切切的声音,从棺内传来,沉闷、缓慢,却带着一股诡异的节奏感。
“咚……咚……咚……”
每一下,都让地面轻轻震动,水面泛起涟漪。那脐带连接的地脉裂口,阴气抽取的速度陡然加快,原本平稳的流动变成狂暴的漩涡,黑潮翻滚,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孙孝义瞳孔一缩。
林清轩立刻回头,剑尖指向棺体。
孟瑶橙死死抓着他手臂,指甲几乎陷进肉里。
那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
“咚咚咚咚——”
水晶棺本身也开始轻微晃动,底部的裂纹迅速蔓延,一道、两道、三道……仿佛随时会炸开。
虚影悬浮在上空,紫光微弱,声音断续:“它……感应到了……杀意……它在害怕……也在反击……”
孙孝义猛地抬头,看着那口棺。
他知道,它听到了他的决定。
它怕了。
所以他更不能退。
他一只手撑地,试图坐起来。
林清轩立刻用剑柄压住他胸口。
孟瑶橙哭着摇头:“别去……别去……”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们,眼神里没有哀求,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坚定。
水继续上涨。
心跳越来越急。
水晶棺的震颤越来越剧烈。
裂纹已经爬到了棺盖中央。
那婴孩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