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淹到鼻尖,只剩眼睛还露在水面上。
孙孝义站着。林清轩站着。孟瑶橙也站着。
三个人都没动,像三根插进地里的桩子。水波一荡一荡地拍着他们的脸,没人抬手去抹。肺里那口气早就憋到了尽头,换不得,也松不得。可他们知道,不能倒,也不能退——刚才那一关过了,这一关就得接着扛。
孙孝义先睁眼。
不是猛地睁开,也不是挣扎着掀开眼皮,就是缓缓地、稳稳地,把眼开了。他眼里没火,也没光,只有一片沉到底的黑。那黑不散,也不动,像井底的水,照不出影子,但能沉住东西。他看了眼自己的手,泡得发白,指尖皱成一团,可指节还是绷着的。他慢慢抬起右手,掌心朝上,指尖在左掌划了一道。
血出来了。
不多,就一线,顺着掌纹往下淌。可这血不一样。不是疼出来的,也不是伤出来的,是心里头放下了什么,才流出来的。他没低头看,只是把手举到胸前,血珠悬在掌心上方,不落,也不散,像被什么托着。
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出去。
血雾在空中没散,反倒凝成一道残符的形状,半明半暗地浮着。他左手慢慢抬起来,食指蘸血,在虚空中补了最后一笔。那符一合,他掌心血线立刻被吸进去,整道符“嗡”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是没点着的灯。
林清轩看见了。
她没说话,也没动身子,只是双目微启,眼神扫过孙孝义掌前那道半符。她空着手,手腕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还握着那把断剑。她忽然抬手,指尖在颈侧一划。
血冒出来,一滴,滚圆,黑夜里泛着红光。那血珠离了皮肤就没往下掉,反倒往上飘,像有风托着,直奔孙孝义掌前那道残符而去。血珠撞上符纸似的虚影,啪地一声轻响,符纹亮起三分,边缘开始发烫,冒出一丝青烟。
两人血已合。
还差一个。
孟瑶橙闭着眼。
她没动,可眉心那块皮底下像是有什么在跳。她一只手轻轻按在额头上,指尖压着刚才碎珠的地方。那里还在疼,像被烧红的针扎着,但她没缩手。她另一只手慢慢抬起来,掌心对准自己心口,像是要掏什么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其实没气可吸,水已经封了口鼻,她只是做了个吸气的样子。
然后,她猛地一压眉心。
识海里“咔”地一声,比刚才碎珠时更响。一道赤光从她天灵盖冲出来,细得像线,却烫得吓人。那光在她头顶绕了半圈,凝成一滴血。这血不像人血,红得发黑,黑里透紫,落下来的时候,空气都跟着抖了一下。
血滴砸进符中。
“轰——”
没声音,可三人脚下的地裂了。
不是咔嚓一下裂开,是那种从深处传来的震动,像地底有东西醒了,翻了个身。水猛地炸起来,浪头打在石柱上,哗啦作响。头顶那点紫光忽明忽暗,像快灭的油灯,可每次将熄未熄时,又猛地一跳,照得大殿像个活物似的喘气。
符成了。
三股血融在一起,盘成一个圈,像三条蛇绞着头尾。那符浮在三人中间,不高不低,正好对着水晶棺的方向。它不亮,也不暗,就是那么悬着,可你盯着它看久了,会觉得眼睛疼,脑子胀,像是有根针在往里钻。
孙孝义伸手,把符托在掌心。
他双手举着,手臂抖都不抖。那符压在他手上,像没重量,可他知道,这一下扛的是命。他抬头看水晶棺,棺体还是那样,紫光幽幽地罩着,里面婴孩的脸模糊不清。可他感觉到——那东西怕了。
林清轩站到他左侧,左手扶住他右臂。
她没用多大力,就轻轻搭着。可这一搭,孙孝义觉得胳膊热了一下,像是有股暖流顺着经脉往上走。她站得笔直,肩没塌,腰没弯,哪怕水已经压得人喘不过气,她还是挺着。她没看孙孝义,也没看孟瑶橙,就盯着那口棺材。
孟瑶橙走到右侧,右手贴上孙孝义后背。
她掌心一贴上去,孙孝义浑身一震。那不是冷,也不是疼,是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人往他骨头缝里灌了热水,又像是小时候娘给他掖被角时,那一瞬间的踏实。她闭着眼,呼吸全停了,可脸上没慌,也没苦,就那样立着,像一尊泥胎木偶,可偏偏又有生气。
三人成三角,符在中央。
风来了。
不是从门口吹进来的,是从地底钻出来的。一股阴风卷着水汽往上冲,把水面撕出无数小漩涡。风越刮越大,最后成了呼啸,吹得人睁不开眼。石柱上的青苔一块块往下掉,梁上积灰簌簌落下,混进水里,搅成浑汤。
头顶紫光猛地一涨,整个大殿亮如白昼。
就在这一瞬,水晶棺里的婴孩睁眼了。
双眼全黑,没有瞳孔,也没有眼白,就是两个黑洞。它没动嘴,可三人脑子里同时响起一声尖叫——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直接砸进识海里的那种。孙孝义牙关一紧,差点松手,那符晃了一下,马上又稳住。
棺体开始震。
先是轻微地颤,像心跳。接着越来越快,越来越重,到最后整个棺材都在晃,紫光罩子发出吱呀声,像是快撑不住了。一道裂痕从棺底爬上来,细得像发丝,可蔓延得飞快。黑气从缝里往外冒,一碰到空气就着了,变成青黑色的火苗,贴着棺壁往上烧。
地面裂得更厉害了。
裂缝从三人脚边往外延伸,像蜘蛛网一样铺开。黑雾从缝里涌出来,带着一股腐臭味,闻一口就头晕。一根梁柱“咔”地断了,上半截砸进水里,激起巨浪,水花泼了三人一身。可他们没动,脚跟像钉在地里,任浪打头,任风割脸。
孙孝义盯着那道裂痕。
他知道,这一下成了。三个人把命里最沉的东西扔了,换来了这一道符。它不讲道理,不靠法术,就是三个“舍了自己”的人,拿血拼出来的。它不一定能杀魔胎,但它能让魔胎怕。
林清轩的手没抖。
她看着那团青黑火焰,忽然想起小时候在镖局,爹教她使剑。那时候她说,剑太重了,不想学。爹说:“重的东西才压得住心。”她现在懂了。剑断了不要紧,只要手还能抬,就能压住那颗乱跳的心。
孟瑶橙睁开眼。
她眼里没泪,也没光,可看什么都清楚。她不再需要“慧眼”去看鬼知凶了。她现在靠的是心。她能感觉到那符里的血在跳,像是三个人的心连在了一起。她嘴角动了动,没笑,可也没苦。
风更大了。
整个宫殿摇晃得像要散架。墙皮大片剥落,露出后面的石砖。水面上漂着碎木头、断绳子、还有不知道哪来的枯骨。远处传来轰隆声,像是又有地方塌了。可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符还在。
三人还在。
魔胎在叫。
它不想死,也不想被封。它挣扎,它撞棺,它用尽力气想破出来。可那道裂痕虽然在长,却始终没崩开。紫光罩子歪了,可没灭。它被压制了,被三股血死死压在了棺材里。
孙孝义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符。
它开始发烫了。不是烧手的那种烫,是往骨头里钻的热。他知道,时间不多了。这一招撑不了太久。可他不在乎。他只在乎——这一下,是他自己选的。
林清轩轻轻哼了一声。
很小的一声,像是累了,又像是松了口气。她没说话,可孙孝义听懂了。她在说:“我在这儿。”
孟瑶橙的手往前压了半寸。
她没用力,就是往前送了送。可这一送,孙孝义觉得背上多了千斤重,也多了千斤暖。他知道,她在说:“别怕。”
风突然停了。
不是慢慢弱下去,是“唰”地一下,全没了。水也不再翻腾,像一下子冻住了。头顶紫光缩回原样,幽幽地罩着水晶棺。整个大殿静得能听见水滴落的声音。
可那符,更亮了。
三股血融成的符纹,开始一圈圈地转,像磨盘,像轮子,像要把什么东西碾碎。它不再悬浮,而是缓缓上升,离孙孝义的手掌越来越高,最后停在三人头顶正上方。
水晶棺里的婴孩猛然抬头。
黑洞般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道符。
它没再叫,可全身都在抖。棺体上的裂痕停止蔓延,可紫光罩子开始龟裂,一道,两道,三道……黑气疯狂外溢,可刚冒出来就被符光压回去,像被无形的手掐着脖子。
孙孝义抬头看着那道符。
他知道,下一秒,就能抛下去。
他知道,这一下,要么封了它,要么一起死。
他没犹豫。
他只是站着,等着。
林清轩抬起头。
孟瑶橙抬起头。
三人一起看着那道悬在头顶的血符。
它转得慢了。
可每转一圈,就亮一分。
最后,它停了。
正对着水晶棺,正对着那双黑洞般的眼睛。
孙孝义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他没碰它。
他就那么举着手,像是在等它自己落下来。
符边沿开始发红。
像烧红的铁。
水面上,三人的倒影清晰可见。
他们站着,不动,不退,不喊。
他们就那样等着。
等着那一道符,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