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盛，你的装备还是再买一套吧？」
林万盛想着第二天就要去石泉镇了，死活把李舒窈从公寓里拖了出来，准备给她新家买点东西。
没成想，李舒窈心心念念的还是他的事情。
林万盛伸手在李舒窈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学霸，好歹搬新家啊，麦琪那边专门给你们找了一个室内设计师。」
「反正装修都是密西根要报销的，不用白不用。」
「你家怎麽和我妈一样————非不用呢？」
李舒窈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脑袋仰起来看着林万盛。
「我妈现在都不知道该怎麽感谢林阿姨————整个人别扭着呢。」
「而且你妈和我妈都觉得，纽约这边的室内设计师，风格太西式了。」
「她们已经商量好了，好像要自己和麦琪他们联系一下，看看有没有懂东方设计的设计师。」
林万盛听到这里点了点头。
「也是，我没想周全。」
李舒窈伸手扯了扯林万盛的衣袖，手指头捏着袖口的布料，攥了两下又松开。
「你别想太多哦，我们都觉得生活上的小事不应该再烦你了。」
「你已经做了很多很多很多了。」
「生活上的事情还麻烦你，真的很不对。」
林万盛没忍住，手掌按在李舒窈头顶上，故意往後一搓，把她紮好的马尾弄歪了，碎发从皮筋里跑出来，散在了耳朵旁边。
李舒窈的两只手赶紧抬起来护头，手肘挡在脸前面。
「别弄！刚紮好的！」
林万盛的手收回来了，插进了羽绒服口袋里。
「那至少得把你的桌子和椅子都买了。」
「可别把那个书桌再搬过来了，你看书看久了，老是要站起来，腰疼。」
「咱们先买一个升降桌子，再弄一个好点的椅子。」
他的脚步朝商场二楼的扶梯方向偏了偏。
「你这几个月是准备开始自修大学的课吧。」
李舒窈把头发重新理了理，碎发别到耳朵後面，然後点点头。
「嗯，Coursera上的已经看好课了。」
「那课也不贵，我都给你买了。」
李舒窈嘟着嘴，两只手抱着自己的小包。
「不要，我有钱！」
「哥哥想给妹妹花钱，这事不可以拒绝！」
两人说说笑笑往商场二楼的扶梯走。
商场是曼哈顿下城的一家家居生活馆，三层楼，暖色的灯光打在木质的展台和货架上面。
一楼是厨房用品和餐具，二楼是书房家具和电子产品，三楼是卧室和布艺。
下午两点多，商场里人不算多，零零散散的几组客人在各个楼层走动。
扶梯的金属台阶在暖灯下面泛着柔和的光。
两个人踩上了扶梯。
李舒窈站在前面，两只手搭在扶手上，在跟他说Coursera上哪几门先修课评分最高。
说到一半忽然转过头来。
「盛哥，你帮我看一下，哪个颜色的桌面好看？」
她举起手机，屏幕上是升降桌的购物页面，三个颜色选项。
白色，浅木色，深胡桃木色。
林万盛低头看了看。
「浅木色吧，浅木色搭起来乾净。」
「你不是喜欢原木风吗，这个搭着感觉好点。」
李舒窈把手机收回去，嘴角的弧度往上弯了弯。
「观察力不错嘛。」
「打四分卫的，观察力是吃饭的本事！」
扶梯到了二楼，两个人踩下扶梯，朝书房家具区走过去。
升降桌选好了，浅木色，一米四的桌面，电动升降。
店员在後面帮忙记地址和送货时间。
椅子还没选。
二楼的椅子展示区摆了一排人体工学椅，从一千多刀到三千多刀，黑色灰色白色，有的带头枕有的不带，椅背的造型各不相同。
李舒窈在展示区走了一圈。
她的手指从每一把椅子的扶手上划过去，指腹感受着不同材质的触感。网布的，皮质的，混合材料的。
走到一把灰白色的网布椅前面停下来。
弯腰看了看价签。
「盛哥，这把太贵了吧————两千八。」
「你坐上去试试。」
————
「试了就走不了了。」
「试。」
李舒窈看了他两秒，拉开椅子，坐了下去。
屁股陷进了网布的坐垫里面，腰部有一个弧形的支撑垫正好卡在腰椎的位置，背部整个贴合了椅背的弧度。
她的手搭在扶手上，扶手的高度刚好齐着小臂，整个人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
「好坐吗？」
李舒窈没有说话，两只手搭在扶手上，身体往後靠了靠，头枕卡在後脑勺的位置。
「别问了。」
「特别好坐。」
「那就这把。」
林万盛朝店员招了招手。
「这把也一起。」
李舒窈从椅子上站起来，两只手去拉林万盛的胳膊。
「两千八啊！我自己可以买一把便宜的！三百块的也能坐！」
「你每天要在桌前坐八个小时以上，腰和脖子可比几百块值钱多了。」
「可是————」
「没有可是。」
林万盛把银行卡递给了店员。
李舒窈站在旁边，手指头捏着小包的拉链，嘴唇鼓着，脸上写着不乐意但又拦不住。
店员刷卡的时候抬头看了林万盛一眼，又看了李舒窈一眼。
「送货地址和之前的桌子一样？」
「一样。」
「好的，周三之前送到。」
刷完卡，两个人从椅子展示区往外走。
李舒窈跟在林万盛旁边，脚步踩着商场地板上的瓷砖缝走，一步踩一条缝，两只脚交替落在线上。
「盛哥。」
「嗯？
「」
「你去石泉镇要注意安全。」
「嗯。」
「怀俄明一月份很冷的，零下二十度的沙丘，风很大。」
「我知道。」
「你的睡袋够保暖吗？」
「够了，特训教练检查过了，零下三十度的规格。」
「那就好。」
两个人走到了商场一楼大厅。
暖色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大厅的正中央有一个圆形的休息区，几张浅灰色的沙发围成一圈，中间摆着一个低矮的茶几。
李舒窈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的目光落在了休息区旁边的人身上。
一个金色头发的女人坐在沙发上，两条腿交叠着，手里端着一杯外带的咖啡。
穿着一件驼色的大衣，围巾搭在肩膀上，头发披散着，波浪形的卷发在商场的暖灯下面泛着金色。
旁边坐着另一个女人，深色的外套，短发，两个人在说什麽。
金发女人端着咖啡喝了一口，抬起头的时候，视线越过杯沿，直直地落在了林万盛身上。
凯特坐在沙发上，看着林万盛朝这边走过来。
咖啡杯从嘴唇上移开了，她的嘴角往两边拉了拉，拉出了一个弧度。
林万盛也看到她了。
脚步慢了半拍。
凯特从沙发上站了起来，驼色大衣的下摆垂到了膝盖下面，她的身高加上高跟靴的高度，站起来以後跟林万盛的视线几乎平齐。
她朝林万盛走了两步。
「嘿。
「，声音很轻，带着点笑意。
林万盛的脚步停了。
"hello。
凯特的目光在林万盛脸上停了一秒，接着往旁边偏了偏，落在了李舒窈身上。
扫了一遍，从脸到脚。
凯特的嘴角维持着刻意的微笑。
「买东西？」
「嗯，帮朋友买点家具。」
「朋友？」
凯特的语调在「朋友」两个字上面微微上扬了一点，目光又回到了李舒窈脸上。
「你好。」
李舒窈的声音听起来没什麽感情。
凯特看着李舒窈。
「你好呀。」
声音甜甜的，尾音拖长了半秒。
「我叫Kate，你呢？」
「李舒窈。」
"Lee————Shu Yao？"
「对。」
凯特点了点头，「你跟阿盛是————」
「从小一起长大的。」
李舒窈的回答很快，快到凯特的问题还没完全问完，答案已经出来了。
凯特的嘴角弯了弯。
「从小一起长大，好亲密呀。」
「嗯。」
O
商场大厅的暖色灯光从头顶照下来，三个人站在休息区的旁边。
旁边的沙发上凯特的朋友还坐着，手机举在半空中，目光在三个人之间来回跳。
林万盛站在两个人中间。
他觉得空气温度都在降，两只手不自觉地想要插进了口袋里。
凯特朝林万盛走近了半步。
「阿盛，我刚才给你发消息了，你看到没？」
林万盛的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锁屏上有一条凯特的消息通知。
「刚看到。」
「那你回我呀。」
凯特的声音带着点撒娇的调子，脑袋微微歪了歪，金色的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一缕。
李舒窈站在旁边。
她的目光落在了凯特歪头的动作上，看了一秒。
然後她转过头，看着林万盛。
「盛哥，我们还要去三楼看被子和枕头。」
林万盛认识李舒窈十几年了，知道她越是语气平静，心里越是不平静。
「嗯，马上走。」
林万盛转头看着凯特。
「我先忙了，回头聊。」
凯特看着他，嘴角挂着的笑没变，目光从林万盛脸上划过去，又落在了李舒窈脸上。
「好呀。」
她抬起拿着咖啡杯的手，朝林万盛晃了晃。
「明天你就去石泉镇了吧？」
「嗯。」
「那我今晚来找你哦。」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凯特的目光没有看林万盛。
而是看着李舒窈。
语气很轻，很随意。
但每一个字都落在了李舒窈的耳朵里。
李舒窈抱着小包的手攥得更紧了，指甲掐进了皮面，但脸上什麽表情都没有。
「走吧盛哥，三楼。」
她转身朝扶梯走了，脚步比刚才快了一点。
林万盛看了凯特一眼。
凯特朝林万盛微微扬了扬下巴。
林万盛转身跟上了李舒窈。
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了二楼扶梯的转角。
凯特看着两人的背影有点出神。
旁边的朋友从沙发上凑过来，手往她眼前挥了挥。
——
——
「你在看什麽呢？」
凯特回过神来。
朋友顺着她刚才的视线往扶梯方向看去，熙熙攘攘的人来人往，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凯特笑了笑，笑意收了一点。
「没什麽，突然有点累了。」
「等我一下啊，发个消息。」
她拿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快速划了几下。
「我觉得每天早上给你发照片不太够，今晚来找你哦。」
发送。
她把手机塞回了大衣口袋里，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三楼。
——
——
被子和枕头区。
李舒窈站在一排枕头展示架前面。
手指从一个个枕头上划过去，指腹在不同材质的枕套上面停了又走了。
棉的，真丝的，天鹅绒的。
林万盛站在她後面两步的位置。
「你要乳胶的还是记忆棉的？」
「都行。」
「那你试试这个。」
「嗯。」
李舒窈拿起一个记忆棉枕头，两只手从两侧捏了捏，力道不大，枕头凹下去又慢慢回弹了。
「这个手感不错。」
「那就这个。」
「好。」
两个人之间的对话从下了扶梯之後就变成了这样，一问一答，简短，没有多余的字。
林万盛看着李舒窈的後脑勺，马尾已经重新紮好了。
「舒窈。」
「嗯？」
「你生气了？」
「没有。」
林万盛把两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绕到了李舒窈的正前面，背靠着枕头展示架站着，低头看着她。
李舒窈被挡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林万盛胸口羽绒服的拉链上面。
没有抬头。
「凯特是NYU的学生吗，汉克教练的继女，我们在学校做教练助理的时候认识的。」
」
「她人挺好的。」
「嗯。
「」
两个「嗯」之间的温度差了三度。
林万盛叹了口气。
「你到底在生什麽气？」
李舒窈的目光终於从拉链上抬起来了。
「我说了没有生气。」
「你攥包带攥得指甲都白了。」
李舒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头确实在包带上掐出了几个印子。
松开手指了，搭在了包的表面上。
「只是觉得————」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她说话的方式，让我不太舒服。」
林万盛看着她。
「哪句？」
李舒窈没有说话。
那我今晚来找你哦。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面转了从一楼到三楼。
「算了。」拿起旁边的一个枕套在手指间捏了捏。
「你的私生活我不应该管。」
「我就是妹妹的身份嘛。」
她的声音很轻，尾巴拖着笑意，但笑意没有到眼睛里面。
林万盛站在枕头展示架前面，低头看着李舒窈。
她的手指捏着枕套的布料，指腹在棉布的纹路上来回搓着，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面。
商场三楼的暖灯照下来，白色的棉布面料在灯光下面柔和得发亮。
「舒窈。」
「嗯。
「」
「你拿那个枕套搓了快一分钟了。」
李舒窈的手指停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被她搓出了褶皱的枕套。
轻轻放回了展示架上。
林万盛看着她把枕套放回去，弯腰把枕套上的褶皱用手掌抹平了。
「走吧。」
他转过身朝收银台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
「被子你自己选颜色，我不帮你选了，上次我帮你选的窗帘颜色你妈说太素了。」
李舒窈站在枕头展示架前面。
她看着林万盛回头说话的样子。
嘴角终於有了一丝弧度。
「浅灰的窗帘明明很好看！」
「你妈不觉得。」
「我妈审美不行。」
「那你的审美跟谁学的？」
「你咯，你选的嘛。」
林万盛的脚步停在了收银台前面。
他没有回头。
但他的後背肩膀抖了两下。
「走吧，选被子去。」
李舒窈跟上了他的脚步。
两个人并排走在三楼的过道上，李舒窈走了几步，忽然又伸手扯了扯林万盛的衣袖。
「阿盛。」
「嗯？
」
「石泉镇注意安全。」
「你说过了。」
「嗯，那我要再说一遍嘛。」
她的手指从衣袖上松开了，垂在身侧，捏了捏自己的手指头。
「早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