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万盛双手接住，球衣的面料在手指间很轻，号码上面的刺绣有凸起，指腹蹭过去能摸到每一根线。
「谢谢教练。」
「号码我很喜欢。」
林万盛把球衣搭在左臂上面，伸出右手跟摩尔握了握手。
摩尔笑着点头，手握了两秒才松开。
然而摩尔没有让他下去，往前走了半步，声音拔高了一截。
「各位。」
「密西根有11号，有21号，有47号，有98号。」
摩尔的声音在场馆里回荡了一圈。
「每一个传奇号码，都是前人穿出来的。」
他停了一拍。
「从今天开始，密西根会多一个传奇号码。」
後排有几个老生的身体绷直了。
「我为什麽要给一个新秀创一个传奇号码？在座的老球员应该比我更想知道答案。
，「去年没有人让我觉得需要这麽做，前年也没有。」
摩尔的目光从前排的老生身上擡起来，朝後排的方向扫了一圈。
「今年我做了。
「」
「给了一个从纽约来的高中生。」
「为什麽？」
摩尔把右手搭在了林万盛的肩膀上面。
「因为我在他身上看到了密西根橄榄球应该有的样子。」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後排的气氛变了。
变化从後排最左侧开始。
安德伍德站在二十五年新秀那一拨的最前面。
他的两只手原本插在短裤口袋里，听到「密西根橄榄球应该有的样子」之後，两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攥在了身体两侧。
安德伍德旁边的一个老生跑卫，两条胳膊交叉在胸前，腰背绷得笔直。
再进攻线的几个巨汉站在一排，三百磅的身体挤在一块儿，肩膀贴着肩膀。
他们的反应比安德伍德更外露，有人的下巴紧绷，有人朝天花板的方向吐了一口长气。
摩尔继续说。
「我做了很多年的橄榄球教练，每年签约季都有人跟我说，教练你看看这个孩子。」
「天才。」
「教练你看看那个孩子，十年一遇。」
「天才在我这里已经不值钱了。」
「但是LIN不一样。」
「腰旗比赛中，四个人同时冲过来的时候他一个人全部躲开了。」
「荒野求生的正赛里带着五个人拿了冠军，冬季的沙丘，满编，零退赛。」
「数据和成绩当然很好，但不是我给他创传奇号码的原因。」
摩尔的手从林万盛的肩膀上收回来了。
「原因是另一件事。」
「去年，我去看他打比赛，赛後他从更衣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袋子。」
「一个袋子装着他自己的装备，另一个装着他队友的。」
「我问他你为什麽帮队友拿装备，他说因为队友今天比赛膝盖撞了，走路不太方便。」
摩尔停了两秒。
「我当时就跟我的助理教练说了一句话。」
摩尔的目光从前排的新秀身上擡起来，朝後排老生的方向扫过去。
「我说。」
「他身上有密西根橄榄球应该有的东西。」
「而且。」
摩尔停了一秒。
「我已经很久没有在我们的更衣室里面看到了。」
这句话砸在了训练场里面。
安德伍德两侧的手指攥成了拳头，攥得骨节凸出来。
威廉士站在老生堆的正中间，他的两条眉毛在摩尔说「密西根橄榄球应该有的样子」的时候就拧起来了。
到了「我已经很久没有在我们的更衣室里面看到了」，眉头拧到了鼻梁根部。
「我已经很久没有在我们的更衣室里面看到了。」
指向太明确了。
进攻线的一个巨汉低下了头，他不想让旁边的人看到他的脸。
防守组的球员反应比进攻组稍微轻一些，也只是轻一些。
最後一排。
鲍勃站在靠墙的位置上。
他本来轻轻松松地站在那儿，给林万盛发9号球衣的事他提前知道，教练组开过会。
但摩尔刚才说的那些话不在计划里。
鲍勃两只手抱在胸前，背抵着墙，脸色从刚才的轻松一点一点地沉下去了。
他在心里转了一圈。
你可以在教练办公室里关上门跟核心教练组说「我对林万盛的期望很高」。
你也可以在训练场上给林万盛更多的练习时间，你还可以在战术会议上讨论怎麽让林万盛融入体系。
但你不能在全队集合的时候当着七八十个人说「我们的更衣室里缺了东西，在一个高中新生身上我找到了」。
因为你说了之後会怎麽样？
安德伍德会怎麽想？进攻线会怎麽想？威廉士会怎麽想？
安德伍德是上一年的首发四分卫，你现在告诉他们所有人。
你们的四分卫和你们建立起来的一切，在一个高中新生面前不够格。
鲍勃很清楚，林万盛要拿首发，靠的是在训练场上一周一周地练，一场一场地打。
让教练组看到数据，让队友看到能力。
这是一个过程，甚至可以说是漫长的过程。
摩尔一句话，把过程搅了。
鲍勃观察着那些老生们的脸，一张比一张难看。
鲍勃在心里咂了嘴。
但今天这个玩法，过了。
现在林万盛还没踏上训练赛的草皮，更衣室里的所有人就已经在防备他了。
鲍勃的拇指在自己的上臂上慢慢磨，心里叹了口气。
F*ck，想打个球怎麽这麽麻烦？
摩尔到底想干什麽？
摩尔说完了最後一句话。
後排安静了两三秒，前排的几个新秀先拍起手来。
腰旗那帮人拍得最响，其他不认识林万盛的新秀拍了几下，手就放下了，他们大部分——
——
人还在消化摩尔刚才那番话到底意味着什麽。
老生那边几乎没什麽掌声，有的人的手垂在身体两侧压根就没动过。
安德伍德的手攥在身侧，没有鼓掌。
林万盛跟摩尔又握了一次手，然後转身朝後排走。
从前面往回走的时候，两边老生的脸他全看得到。
安德伍德的，跑卫的，进攻线的，威廉士的。
穿过人群，走回最後一排。
罗德已经从队列里挤出来了，朝他迈了一步。整个人的兴奋完全藏不住，眉毛挑着，牙齿全露了出来。
「兄弟！」
罗德的声音比训练场里的掌声还大。
「我感觉你今年百分百就会首发了。」
罗德一巴掌拍在林万盛的肩膀上，力道不小，拍得他的身体朝左偏了一截。
「摩尔教练在上面那话说的，什麽密西根橄榄球应该有的样子？」
「9号球衣？还说什麽传奇号码？这基本等於提前宣布你是核心了吧？」
林万盛没有回答罗德。
格里芬几个人也围了过来。
格里芬两百八十磅的块头从旁边横过来，一只手搭在林万盛的肩上，手掌把他整个肩头都罩住了。
「四分卫，不错啊。」
德肖恩从格里芬的胳膊底下钻进来，伸出一只拳头跟林万盛碰了一下。
格里芬用肩膀撞了他一记。
林万盛接住了这一撞，身体稳住了，目光朝前面看过去。
摩尔还站在队伍前面，正在跟旁边一个助理教练说什麽。
说着说着，摩尔的目光朝林万盛的方向飘过来了。
朝他点了点头。
林万盛看着摩尔对他笑着点头。
心里觉得有点好笑。
先把你架到火上烤，让所有人都盯着你，然後退到一边看你怎麽扛。
只不过他现在不能笑，也不能跟身边这几个兄弟说心里话。
摩尔知道他在做什麽吗？
知道。
他太知道了。
他就是故意的。
故意把自己推到所有人的对立面，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是在用整个更衣室来测试自己。
林万盛看着前面对他笑着点头的摩尔，心里想了三秒。
但碍於周围站着罗德和格里芬还有一圈人，不好说什麽。
他把目光从前面收回来。
手里搭着9号球衣。
罗德还在旁边兴奋地说着什麽「首发」「核心」「摩尔教练这是明牌」之类的词。
林万盛开口了。
「我会凭能力打上首发的。」
声音很淡。
周边的说话声音瞬间停了下来。
林万盛把搭在左臂上的9号球衣折了两折，夹在腋下。
所有新秀的介绍终於结束了。
七八十号人开始往训练场的出口走，准备回更衣室把刚领的装备先放下来，吃个饭，稍作休息。下午还有训练。
队伍散得不算快，老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在前面，新秀们跟在後头，两拨人之间隔了好几步的距离。
没人说话，脚步声和装备袋的拉链碰撞声混在一块儿，在场馆里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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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万盛夹着球衣走在罗德和格里芬中间，刚迈出两步。
摩尔的声音从前面砸过来了。
"Lin！"
整个场馆里正在走动的人全停了。
摩尔还站在原来的位置上，两只手插在运动裤口袋里，嗓门拔得老高。
「你的更衣柜我让人给你换了。」
这句话在安静下来的场馆里传得很远，前面已经快走到出口的老生都回头了。
「四分卫的更衣柜就应该在中心位置。」
林万盛站在原地没动，笑着点了点头。
「尼克会带你去。」
「加油！GOBLUE！」
——
——
进攻组教练一直站在场馆的侧边，两条胳膊抱在胸前，眉头从摩尔开始讲话的时候就没松开过。
等最後几个助教也走出去了，场馆里就剩下三个人。
摩尔站在原来的位置上，跟旁边的行政人员交代完最後两句，行政人员夹着本子小跑着走了。
鲍勃从墙边走过来，嘴唇刚张开，还没出声。
进攻组教练已经先他一步迈到了摩尔跟前。
鲍勃的脚停住了。
他看了一眼进攻组教练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摩尔的脸，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站了两秒，跟着最後一拨人往出口走。
场馆的门合上之後，里面只剩下两个人。
头顶的灯带嗡嗡响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进攻组教练走到摩尔面前，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开门见山。
「你到底想做什麽？」
摩尔正弯腰把写字板塞进装备包，头都没擡。
「你说什麽？」
「你知道我说什麽。」进攻组教练的声音压得很低，可是每个单词都咬得很重。
「你这样给Jimmy太大压力了。」
「刚才那番话，你是在夸他还是在害他？」
「安德伍德在底下的脸你看到了没有？进攻线那帮人的脸你看到了没有？」
「那孩子连第一堂训练课都还没上，你就把他架到整支球队的对面去了。」
摩尔把装备包的拉链拉上，直起腰，两只手插进口袋里。
他看着进攻组教练，耸了耸肩。
「压力促使人进步。」
「这不是压力的问题。」
「是压力的问题。」摩尔的语气没有一点波动，跟刚才在台上拔高嗓门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他能在大压力底下打出来，就是我的四分卫。」
进攻组教练的两只手从胸前放下来，攥在了身侧。
「你急什麽？春训还有八周，秋季赛还有半年。」
「他是有天赋，但你让他在更衣室里慢慢证明自己不好吗？非得第一天就把所有人都得罪完？」
摩尔没接他的话。
他蹲下来把装备包的肩带理了理，理完了才站起来，把包甩到肩上。
「你急什麽？」
进攻组教练愣了一下。
「我急什麽？我是你的进攻组教练，安德伍德是我带出来的四分卫，你刚才当着他的面说更衣室里缺了东西，你让我怎麽跟他交代？」
「还有，Lin之後也会是我的四分卫，他如果崩溃了，我怎麽交代？？」
「不用你交代。」
摩尔拍了拍装备包的肩带，把它往肩膀上提了提。
「咱们缺这一个人吗？不缺。安德伍德是好四分卫，我从来没说他不好。」
「但密西根需要的不只是好。」
「我只需要一个天选四分卫而已。」
"The Savior（救世主）"
摩尔的目光从进攻组教练脸上移开，看向场馆出口的方向。
「对了，安德伍德那边的方案我也准备好了。」
进攻组教练本来不想继续接这句话，只是没忍住。
「什麽方案？」
摩尔已经开始往出口走了，边走边说，声音飘在空旷的场馆里。
「让他们进步的方案。」
「回头开会的时候一块儿讲。」
「别着急，我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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