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馆气氛彻底变了。
没有人出声,可是所有人都在动。
一百多双眉眼官司。
没有人敢说话。
特勤组队长刚才的下场还热乎着呢。
当众被扒了队长的头衔,直接判了不得首发,在全队面前被摩尔骂得退了半步。
那个画面还挂在每个人的脑子里,谁也不想成为下一个被摩尔当靶子打的人。
但只是嘴闭着,身体藏不住。
进攻线那排三百磅的巨汉挤在一块儿,有两个人的头凑到了一起。
安德伍德那一拨二十五年新秀紮堆站着,有个角卫的拳头攥在大腿外侧,攥了又松,松了又攥起来。
他旁边的替补中线卫两只手抱着後脑勺,脖子仰着,盯着天花板的横梁看,不看任何人。
威廉士站在外接手组的队列里,两条胳膊垂在身体两侧,一动不动。
摩尔听到「安德伍德」四个字的时候,愣了一拍。
短到在场大部分人都没注意到。
紧接着他笑得非常开心,让人感觉这笑意是从胸腔底下冒上来的,还带着一点痛快。
「我喜欢你的选择。」
摩尔的声音在训练馆里传开来,盖过了所有人的呼吸声。
「行,归队。」
林万盛点了一下头,迈步往回走。
他经过安德伍德身边的时候,余光扫了一下。
安德伍德的整张脸都是绷着的。
从下颌骨一直绷到太阳穴,整张脸的肌肉都在较劲。腮帮子两侧的肌肉鼓起来,嘴唇抿成了一条缝。
林万盛心里想,他再用力下去,等会嘴里得见血,只脚步没停,走回了後排。
摩尔没有给任何人消化的时间。
「安德伍德!出列!」
安德伍德的脚动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胸口撑了一口气,刚要开口。
「教练!」
摩尔的目光钉在了他脸上。
「我允许你说话了吗?」
安德伍德合上嘴的时候牙齿不小心磕到了一起,在安静的训练馆里发出了轻响。
「我什麽时候让你说话了?嗯?」
摩尔往前逼了半步。
「你是队长,队长就能不听指令了?队长的耳朵是摆设?」
安德伍德站在原地,两条胳膊笔直地垂在身侧,大拇指贴着裤缝。
「你刚才选罗德的时候说话说得挺利索的。怎麽,轮到自己被选了,突然有话要说了?
「,训练馆里有人的呼吸卡了一下。
「我说的是出列,出列就是出列,出列的意思是把你的脚挪过去,我让你说话了吗!」
「你以为这是颁奖典礼?你以为你站出来说两句教练就会改主意?」
摩尔的声音在训练馆的穹顶底下回荡了两圈。
「你在密西根待了一年了,你告诉我,你什麽时候见过我改主意?」
安德伍德没有回答。
「站过去!」
安德伍德抿着嘴,迈步走向了那十个人站的位置。
他走过去的时候,罗德正站在那一排的最右边。
罗德的目光从正前方飘到了安德伍德身上,停了半秒。
嘴唇抖了一下,强行忍住。
安德伍德走到那排人的最左边站定了。
摩尔从这十一个人的脸上一张一张地扫过去。
从左到右,很慢,每张脸停了一两秒。
扫到安德伍德的时候多停了一拍,扫到罗德的时候又多停了一拍。
「看看你们自己。」
「你们是被你们的队长选出来的。你们的队长觉得你们是今天训练最差的人。」
「我不管你们服不服。」
摩尔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着这十一个人。
「我不管你们觉得公不公平,我不管你们心里在骂谁。」
「你们的队长做了选择,这个选择就是最终结果。」
「在狼灌队没有申诉,没有复议。」
「没有第二次机会。」
摩尔往前走了一步,离这十一个人更近了。
「你不服?」
他的目光从左到右又扫了一遍。
「那你就用你的腿去证明,用你的肺去证明,用你每一次冲刺,每一次对抗,每一次执行去证明你的队长看走了眼。」
「什麽时候你用表现让你的队长改口了,什麽时候你就不用再站在这里。」
「在那之前?」
摩尔的手收回了口袋。
「都给我闭嘴练。」
他的目光停在了其中一个低着头的护卫身上。
「擡起头来。」
护卫把头擡起来了,脖子上的汗还在往下淌。
「你低什麽头?你觉得丢人?」
「站在这里丢人吗?」
「你想的很对!就是丢人!!!」
「你被你的队长选出来了,说明你今天的表现对不起密西根给你的奖学金。」
「你要是觉得委屈,那你明天就给我练到没人敢选你。」
摩尔的目光从护卫身上移开。
摩尔的目光从这十一个人身上移开,扫向了整个训练馆。
「你们留下来,继续训练。」
「其余人滚蛋。」
有几个人站起来之後没有往出口走,脚步挪了两下,朝这十一个人的方向靠了靠。
摩尔的目光落在了那几个人身上。
「你们干什麽?」
其中一个外接手开口了,「教练,我想留下来陪他们练。」
「你想留下来?」
摩尔的声音切断了他的话。
「我说的是什麽?我说的是其余人滚蛋!滚蛋听不懂吗?」
外接手的嘴闭上了。
「你想当好人?你想让你的队友觉得你够义气?」
摩尔朝他走了两步,离他不到一臂远。
「好,你留下来,跟他们一起练,负重雪橇,加二十磅,从头来一遍。你愿意吗?」
外接手的嘴唇动了一下。
「回答我!愿意还是不愿意。」
「————愿意。」
「很好,那从明天开始,你的首发位置没了。」
外接手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再问一遍,你要留下来吗?」
外接手退了一步,低着头往出口的方向走了。
摩尔的目光扫向了另外几个想留下来的人。
「你们三个也想留?」
三个人的脚步快了一倍。
「不想滚的,就直接给我滚出密西根。」
「带上你们的装备,今天就走。我这里不养听不懂话的人。」
所有人都在动了。
草坪上的人陆陆续续站起来,往训练馆的出口走。
脚步声混在一起,钉鞋底踩在草坪上沙沙响。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回头。
出口的门被前面的人推开了,外面的光漏进来,在草坪上拉出一条亮带。
林万盛走出去的时候,身後传来了摩尔的声音。
「好了,就你们十一个。」
「负重雪橇,加二十磅。」
「从头来。」
——
——
「全部项目,一项不落。」
「谁跑不动了,站起来继续跑。」
「站不起来,爬着跑。」
「爬不动了,你就躺在草坪上想一想。」
「明天你到底还想不想穿狼灌队的训练服。」
门在身後合上了。
走廊里的灯照的人身上暖暖的,跟训练馆里的冷白灯管完全两个色调。
从训练馆里出来的人走在走廊里,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啪啪地响。
没有人说话。
走了十几步,有人的脚步慢下来了。
「他真的选了安德伍德。」
没有人接话。
又走了几步。
另一个声音从人群的中间冒出来。
声音轻到几乎是贴着前面那个人的後背说的。
「安德伍德先选了他的人,他也选了安德伍德。」
「这下更衣室有好戏看了。」
前面有人回了一个字。
「嘘。」
更衣室的人陆陆续续走光了。
柜门砰呼响着,脚步声往走廊那头散去,跟下课铃响了之後的教室一样,所有人都在赶着离开。
最後一个人走了,更衣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林万盛坐在自己的柜子前面,9号球衣挂在身後的衣架上。
——
——
他弯着腰在解钉鞋的鞋带,鞋带上沾了一层草坪的橡胶颗粒,搓了两下才拽松了。
威廉士的柜子就在他右边。
威廉士没走,他把训练服从头上扒下来,团成一团塞进柜子底部的脏衣篓里。
上半身光着,肩膀和後背上的汗还没干透,他从柜子里抽了一条毛巾搭在脖子上,拉开一瓶水灌了两口。
「我没想到————」
话说了一半,停住了。
林万盛把解下来的钉鞋放到柜子底层,直起腰。
「没想到我真把安德伍德点出来是吗?」
威廉士的嘴唇抿了一下,没有否认。
「实事求是而已。」
林万盛的语气很平。
「他今天的训练确实是最差的。第三轮雪橇冲刺的时候他已经跟不上节奏了,倒退跑的步频掉了起码三成。最後一轮他叉腰站了多久你也知道。」
威廉士没接话。
「当然。」
林万盛停了一拍。
「也有私人恩怨。」
「他选了罗德,我选他,这笔帐算得很清楚。」
威廉士愣了一下,笑了,声音从胸腔里冒出来,在空荡荡的更衣室里回了一圈。
笑完了用毛巾擦了一把脸。
「我是真喜欢你啊。」
他把毛巾从脖子上拽下来甩了一下,搭在柜门上。
「别的新秀第一天进更衣室,恨不得缩在角落里谁都不得罪。你倒好,第一天就把首发四分卫给点了。」
「他不是首发四分卫。」林万盛说。
威廉士又笑了一下,没有纠正他。
「你知道他为什麽选罗德吗?」
林万盛摇头。
「因为罗德今天训练的时候撞了他一下。」
「撞了?」
「雪橇冲刺的时候,罗德跑得太快了,收不住,从侧面蹭了安德伍德一下。」
「安德伍德当时差点摔倒,站稳之後脸就黑了。
林万盛想了想,好像确实有这麽回事。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威廉士耸了耸肩。「他这个人心眼小,记仇,你以後跟他打交道的时候小心点。」
林万盛没说话。
威廉士从柜子里拽出一件乾净的短袖套上,坐在长凳上开始解自己的鞋带。
「等训练营结束之後,我们有派对,能邀请你参加吗?」
林万盛点了点头,两个人又聊了几句训练的事。
更衣室的门响了。
脚步声拖拖拉拉的,没有节奏,鞋底在地板上磨出长长的刮擦声,喘气声很重。
罗德第一个进来。
训练服从领口到裤腿全部湿透了,深蓝色的布料变成了黑色,贴在身上,把肋骨的形状都印出来了。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汗顺着两腮往下滴。
他走路的时候脚步发飘,左脚落地的时候,差点没站稳,扶了一下门框,咬着牙走到了自己的柜子跟前。
後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进来。
绝大部分人都胳膊垂在身体两侧晃荡,手指头都擡不起来了。
有人甚至差点没有打开柜门,整个人直接侧过身靠上去,用柜门撑住自己的体重。
最後进来的是安德伍德。
脸色铁青,从嘴唇到耳根全部失去了血色。
两条腿在走路的时候不停地打颤。
林万盛坐在自己的柜子前面,衣服已经换好了,乾乾净净的。
9号球衣挂在身後的衣架上。
安德伍德盯着他。
林万盛没有躲开。
他把下巴擡了擡,朝安德伍德的方向扬了一下。
安德伍德的脚步停了一拍,继续往自己柜子的方向走。
走到柜子跟前,拉开柜门,把头盔往里一扔,头盔砸在柜子内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更衣室里没人说话。
罗德从柜子里拽了一条毛巾出来,擦了擦脸上的汗,走到林万盛旁边。
「走?吃饭?」
声音还带着喘,胸口还在大幅度起伏。
林万盛看向威廉士。
威廉士正盯着伊桑—贝尔蒙特,贝尔蒙特坐在长凳上,上半身趴在大腿上,一动不动。
「一起吃吗?」林万盛问。
威廉士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我得先约一个理疗师,伊桑这样不太行。」
「等训练营结束了咱们好好吃个饭。」
林万盛点头。
「没问题。」
威廉士拎起装备包,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林万盛一眼。
「你今天干得不错。」
更衣室里的人越来越少,安德伍德换完衣服也走了,一个字都没说,柜门关得很重。
罗德换好衣服,坐在长凳上揉自己的大腿。
「f*ckinghell(),腿都不是我的了。」
林万盛站起来,把装备包的带子甩到肩膀上。
「走吧,我们回去泡个药浴。」
罗德愣了一下。
「什麽药浴?」
「到了你就知道了,我们的理疗师等会也会到。」
「我们也有理疗师?」
「当然有。」
林万盛已经开始往门口走了。
「快点吧。」
「马克也来。」
罗德换了一身乾净衣服,整个人缩在林万盛跑车的副驾驶座上。
安全带卡扣扣上的时候他吸了一口凉气,腰背的肌肉还在叫。
——
——
他把座椅往後调了两格,脑袋靠在头枕上,两条腿伸直了,膝盖抵着手套箱。
车驶出训练基地的停车场,拐上了主路。
一月底的密西根天黑得早,下午五点刚过,路灯已经亮了。
路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盐粒,车胎压过去嘎吱嘎吱响。
前挡风玻璃的左下角凝了一层雾气,林万盛伸手在玻璃上抹了一把。
罗德闭着眼缓了一会儿,忽然睁开。
「今天被搞蒙了,我都忘记问。」
「为什麽今天没有马克啊?」
林万盛右手搭在方向盘上,左手肘撑着车窗沿,把车拐进了一条右转道。
「马克刚给我发信息了。」
「摩尔今天找他了。」
罗德的脑袋从头枕上擡起来了一截。
「找他干什麽?他一个助理研究员,摩尔找他有什麽事?」
「在我们做体能测试的时候找的。
林万盛踩了一脚刹车,前面有个红灯。
车停下来的时候,发动机的低频嗡嗡声填满了车厢。
车窗外面的路灯把橙色的光投进来,照在两个人的侧脸上。
「摩尔跟他说,不让他参加我们的战术会议了。」
「单独给他安排了一套研究任务。」
罗德的眉毛拧到了一块儿。
「单独安排?什麽意思?不让他旁听了?」
「嗯,然後还给他布置了一堆作业,对手分析报告什麽的。」
「听马克说还有考核,过不了的话,会影响他後续能不能继续留在教练组旁边。」
罗德把身体从头枕上撑起来,整个人坐直了。
他的大腿肌肉因为这个动作又抽了一下,不由地龇了龇牙。
「感觉摩尔在故意针对你。」
林万盛没接话。红灯跳成了绿灯,松开刹车,车往前滑了出去。
罗德接着说。
「今天上午我还以为是什麽好事,9号球衣,传奇号码,全队面前夸你。」
「结果下午的训练一上来,先搞了个体能测试搞到人吐。」
「然後让队长选最差的人,摆明了是给你挖坑,你选安德伍德他高兴得不行。」
「再加上马克被单独拎出来。」
「这事连起来一看,就变得越来越离谱了。」
林万盛的车拐进了公寓区的入口,停车场的入口处有一根自动起降的横杆,他把卡贴上去,横杆升起来了,车滑进了停车场。
「嗯。
「」
林万盛一只手打方向盘,把车倒进车位里,轮胎在水泥地面上吱了一声。
「想把我送上高台。」
「看看我能不能踩好钢丝。」
引擎熄了,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仪表盘上的指示灯还亮着,在两个人的脸上投了一点蓝光。
罗德歪头看着他。
林万盛把钥匙拔出来,攥在手心里转了一圈。
「等着呗。」
「老子把钢丝给他铸成长城,他就老实了。」
罗德咧了咧嘴,没有笑出声,但脸上的劲儿松了。
两个人推开车门下了车。
停车场里的冷风一下子灌进来,罗德打了个哆嗦。
他一条腿迈出来的时候又吸了一口凉气,右腿的股四头肌从大腿根一直酸到膝盖窝,他扶着车门站了两秒才迈出第二条腿。
林万盛绕过车头等他。
罗德扶着腰一步一步往电梯的方向挪。
「对了。」
「你哪里搞的药浴啊?」
「我妈给我弄的。」
林万盛按了电梯按钮。
「以後每周都泡。」
「再加上理疗,我还找了个中医针灸师傅。」
电梯门开了,两个人走进去,罗德靠在电梯壁上,把全身的重量都交给了墙。
「药浴加理疗加针灸?」
「嗯,都能促进体能恢复,对马克的康复也有好处。
罗德沉默了两秒。
「中医对他那个————有用吗?」
「有没有用先试着,针灸和药浴至少能帮他缓解肌肉的僵硬,保持血液循环。」
「恢复到什麽程度谁也说不准,总比什麽都不做强。」
罗德点了点头,没再往下问。
电梯门一打开,两个人走进走廊。
罗德在後面跟着,脑子里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你是什麽时候准备这些的?」
「来密西根之前就安排好了。」
「这一周的是我妈给咱们已经弄好了,昨天我带过来的。」
「之後会每周给咱们寄过来。」
罗德想起来自己刚来密西根的时候,行李箱里塞了几件换洗衣服,连牙刷都是到了之後去超市买的。
「你妈也太牛了吧。」
「药浴的药材,理疗师,针灸师傅,全给你备齐了?」
「嗯,她怕我训练伤了没人管。」
罗德摇了摇头。
「我妈要是有你妈一半的操心程度,我今天腿也不会酸成这样。」
「她根本就不记得给我弄这些,我走的时候,我妈还在难受自己不能继续PTA主席这事————」
「你妈就算提前给你准备了,你今天该酸还是酸,毕竟多跑了一整套。」
「别提了。」
林万盛掏出钥匙开了门。
「不过有一个事。」
他站在门口,偏头看了罗德一眼。
「给我配药浴的那个中医,跟针灸师傅,互相看不顺眼。」
罗德愣了。
「啊??」
「嗯,一个觉得另一个的手法有问题,另一个觉得对方的药方不行。」
「两个人在我妈面前客客气气的,背後互相较劲。」
罗德咧开嘴笑了。
「你是说你妈请了两个互相看不上的中医给你搞恢复?」
「差不多,所以你别说漏嘴,两边都不能提另一边。」
「两边分开来,谁也不知道谁。」
罗德扶着门框,笑得腰都弯了,弯下去的时候大腿肌肉又抽了一下,疼得他龇牙咧嘴的,还是停不下来。
「行了行了。」林万盛推开门走了进去。
罗德跟在後面,一边笑一边往里走,笑完了擦了擦眼角。
「放心吧。」
「你找不到比我嘴更严的人。」
「哥们?你嘴严?」
「今天我叫安德伍德的时候,你都差点笑出声!」
「对啊,差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