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短短几周没有回来,林万盛踏进唐人街的时候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自己竟然真的离开唐人街了。
不用再被挤在这条窄街上,连上个厕所都得被他妈叫出来做翻译的唐人街了。
街两边的招牌还是老样子,红底金字的烧腊店,绿底白字的中药铺,铁栏杆上挂着褪了色的灯笼,风一吹晃晃悠悠。
卷帘门拉到一半的杂货铺门口堆着几箱橘子,纸箱被雨水泡过,底下塌了一块,歪歪扭扭靠在墙根上。
街面上人不多,二月的风从勿街那头灌进来,把一个塑胶袋吹得贴着地面跑了好几米。
林万盛沿着人行道往前走,鞋底踩到路面上一块翘起来的砖,脚下一崴,站稳了继续走。
唐人街的路面从他记事起就没平整过。
「阿盛,回来了啊!」
黄大爷从自家店里面出来,两只手端着个塑料盘子,里面码了几盒糕点,弯着腰往店门口的慈善桌上放。
盘子往桌面上一搁,几盒糕点滑了一下,黄大爷伸手拨正了,直起腰的时候背上的骨头咔嗒响了一声。
「我托你妈给你寄的老母鸡你收到了吗?」
林万盛连连点头,「收到了收到了,很好吃,很肥。」
「那就好,那就好。」黄大爷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们大学里的伙食我是不放心的,食堂做的东西哪有自家养的鸡香。」
「我过段时间让黄然也给你带几只。」
林万盛想到在俄亥俄州立的黄然,摇了摇头,「那估计他来不了,被他们球队的人知道了怕是不好。」
「怎麽不好了?」
「他在俄亥俄州立,我在密西根,两个学校打球是死对头。」
「他要是跑安娜堡来看我,被他教练知道了不好交代。」
黄大爷的脑袋歪了一下,大概没太听懂什麽死对头不死对头的,也没追问,又咳了一声,咳得整个上半身往前弓了一截。
「纽约这天气怪得很,怎麽二月了还冷成这样。」
林万盛看了一眼黄大爷身上的薄棉袄,领子那一圈的缝线开了一小段。
「爷爷,快进去吧。」
林万盛人走进包厢,对着李杰直接说。
「杰哥,黄大爷店门口那一片的地砖你得找人修修啊,翘起来好几块了,走路都崴脚。」
李杰正坐在圆桌靠里的位置,手边搁着一杯茶,抬头看了林万盛一眼。
宇哥坐在李杰对面,手里捏着一颗花生米,听到林万盛进门第一句话是催李杰修路,花生米往嘴里一丢,笑的有点咧不住嘴。
「你杰哥最近太忙。」宇哥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
「说的也对,唐人街那边是该修修了。」
「我找人弄。」
「放心吧。」
李杰这时候也接过了话头,「大球星,咋样,密西根的首发拿到了没有?」
林万盛拉开椅子坐下,顺手给自己倒了杯茶。
「密西根那边稍微有点眉目了。」
他把茶杯搁到桌上,往椅背上一靠。
「情况基本上压住了,冬训的时候蓝队把黄队打了个对穿,安德伍德那边翻不了天了。」
「现在就等四月份春季营打完,首发的位置就能彻底定下来。」
「不错!够硬气!」李杰在旁边点了点头,胳膊肘支在桌沿上。
「只要你在密西根彻底冒头,秋天赛季把全美的名气打出去,我们就能名正言顺地开始给你铺NFL的路子。」
NFL三个字搁在桌面上,比茶杯烫。
宇哥一直在很仔细的听,等李杰把话说完了,他脸上的笑意收了收,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提到NFL,有件事得提前给你提个醒。」
宇哥看着林万盛。
「你们密西根现在有个大三的女学生,纽约喷气机队老板最宝贝的亲闺女。你在学校里,尽量别跟她接触,绕着走。」
林万盛喝茶的动作停了一下。
「怎麽说?」
「喷气机什麽货色你应该听说过。」宇哥把凉茶推到一边,两条胳膊往桌面上一搁。
「1969年拿了联盟冠军之後就再也没拿过,五十多年了。换了多少个四分卫?选秀砸了多少首轮签?」
「年年都是同一出戏,选个新人进来,练两年,废了,扔掉,再选一个。」
「前几年从阿拉巴马弄来的那个二号秀,打了三年,胜率不到三成,扔了。再往前南加大来的那个三号秀,签完合同墨水没干人就伤了。」
「去年更离谱,从绿湾交易来的老资格,四个联盟最有价值球员头衔,来了喷气机,第一场第四节跟腱就断了。」
宇哥两只手摊开,往两边一翻。
「万一不小心被她看上,或者被她老子盯上,利用手里的签位把你强行拉进去,那麻
烦就大了。」
「那就是个四分卫的坟墓,谁去谁死。」
林万盛把茶杯搁到桌面上。
他在安娜堡听过喷气机的段子,更衣室里有个大四的外接手是新泽西长大的,从小看着喷气机打球。
有一回训练完在食堂跟人聊天说了句「我宁可去底特律坐板凳也不去喷气机当首发」,旁边四五个人全在笑,但没一个觉得他在开玩笑。
「宇哥你消息倒挺灵的,老板家闺女在哪个学校读书都摸得到。」
「做我们这行的不摸清楚谁是谁,路都不敢走。」宇哥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热的。
「关键你小子现在名气太大了,哪天在学校碰上了,人家主动来搭话,你总不能装没听见吧?」
「那怎麽办?」
「所以提前跟你说,见着了客客气气打个招呼就走,别吃饭别喝酒别一起上课。」
「万一被拍到了传出去,她老子那种人,能把一张合影变成一份合同。」
林万盛点了下头,把这事记下了。
李杰接过话茬,把茶杯推到一边,身体往桌前靠了靠,声音压低了一截。
「你接触NFL这事,我们有别的盘算,到时候会由芙拉—休斯顿出面牵头。」
「她对纽约这两支球队已经是忍到极限了。」
「一个比一个拉胯。」李杰冷哼了一声,「巨人也好不到哪去,2012年之後就再没赢过季後赛淘汰赛了。」
「选秀选的四分卫一个比一个离谱,把前两年的六号秀扔了之後到现在还没找到能用的,跟喷气机手拉手一起摆烂。」
「纽约这地方,全美最大的市场,两千万人口,两支球队加起来十五年凑不出一次像样的季後赛。」
「球迷和盘口的胃口早就饿红眼了,是时候在这座城市里迎接一次真正的胜利了。
林万盛把茶杯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芙拉出面?」林万盛看着李杰,「休斯顿家里虽然有钱,汤姆的轮胎生意做得不小,皇后区那一片的门面他几乎全占了。」
「可NFL是另外一个层面的东西,三十二支球队每支估值四十亿往上,想在这种顶级的资本盘子里搞这麽大的动作,她家还有这个能量?」
李杰摇了摇头。
「单凭休斯顿家?当然不可能掀翻桌子。」
李杰往桌前靠了靠,即便这已经是他最放心的地方,李杰依旧忍不住压低了声音。
「芙拉今年竞选纽约市主计长,坐上了那把椅子,管的就是全市九百二十亿的预算盘子。」
「新球场的市政拨款,基建补贴,税收减免,全从主计长办公室过。光凭手里的审批权就够那些球队老板排着队来谈了。」
「再加上奥尔巴尼那边。」宇哥在旁边补了一句。
奥尔巴尼,纽约州首府。在纽约市的政治圈子里提到奥尔巴尼,指的永远是州一级的权力。
李杰看了宇哥一眼,转回来。
「单凭休斯顿家,当然不可能掀翻桌子,可如果加上副州长那边想借着体育盘子重新洗牌呢?」
「当然,对我们而言,就是借着东风————」
林万盛端着茶杯没说话。
副州长。
体育盘子。
洗牌。
这几个词放在一起,分量就不一样了。
纽约州的副州长说白了就是州长的备胎,平时没什麽存在感,签签文件站站台,大部分时间连媒体都懒得拍。
可真要在幕後推什麽事,这个位置刚好卡在州议会和州长办公室的接缝上,两头都够得着,两头都不起眼。
搞体育产业的拨款要过州议会的预算委员会,搞新球场的土地审批要经州长办公室的签字,副州长一个人就能把两头的门缝都撬开。
「副州长图什麽?」林万盛问。
「连任。」李杰说得很乾脆。
「下一届州长选举他要冲,光靠奥尔巴尼那帮老白男的背书不够用了。纽约市的选票占全州四成,他需要在纽约市有一件拿得出手的政绩。」
「修桥修路太慢,教育医疗太敏感,体育最好,花钱少,见效快,全纽约人都看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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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能推动新球场落地,或者帮一支纽约球队打出成绩来。」
「到时候记者问他你任期内最大的功绩是什麽,他往球场一指就行了,选民不看数据,看感觉。」
宇哥点了下头,「美利坚政治就这样,你修一百条下水道没人记得你,你让纽约球迷看到一场胜利,就能变成下一个德拉斯牛仔队。」
「所以他需要一个人。」李杰看着林万盛,「一个从纽约出去的,在全美打出名堂来的,最後回到纽约拿冠军的人。」
「这个人拿的冠军越多,他的政绩就越亮。」
「我?」
「对,你。」
林万盛把茶杯搁到桌面上,靠回椅背。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钟,走廊那头传来服务员推车经过的咕噜声。
「那芙拉在这里面是什麽角色?」
「桥。」李杰说,「副州长在奥尔巴尼,我们在纽约市,中间需要一个人两头都能搭上话。」
「芙拉要竞选主计长,主计长管的是纽约市的钱袋子,副州长管的是纽约州的审批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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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个人要是坐到一条船上,从拨款到批地一条线全通了。」
「芙拉需要副州长帮她在州议会那边打招呼拉票,副州长需要芙拉帮他在纽约市建立选民基础。」
「各取所需。」
「至於你。」宇哥把热茶端起来吹了一口,「你是他们都想要的招牌。等你在密西根打出来了,全美的聚光灯照着你,到时候你站在谁旁边,谁的票就多一截。」
「这跟以前高中那会儿芙拉让你站台拉票是一个道理,就是盘子变大了。」
林万盛没吭声,只是脑海中突然闪过几个月前芙拉—休斯顿和李杰同台的那张照片,被印成明信片塞进了半个曼哈顿的信箱里。
「需要我配合你们做什麽?」林万盛看着李杰。
李杰把茶杯往旁边推了推,两只手搁到桌面上,身体坐正了。
「拿下毫无争议的首发。」
「参加好节目。」
「提高你的名气。」
「让越来越多的人认识你,知道你。」
「等你成为史上最强的海斯曼得主。」
每一句话之间李杰都停了一拍,跟念清单似的,一条一条地往桌面上摆。
林万盛点了点头,「明白了。」
「放心吧。」
李杰张了张嘴又收回去,手指在桌面上搓了两下,过了好几秒,他还是咬了咬牙把话说了出来。
「唐人街那边我不是不修。」
「你进门就跟我说地砖的事,我知道。」
「我想修路很久了,但是现实不让我修。」
林万盛看着他,没插嘴。
「因为我现在拿不到更有力的议题。」李杰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点不甘说道。
「我想把唐人街的路面翻新纳入市政基建项目,至少要先进交通委员会或者住房委员会。」
「可那两个委员会的名单上根本没有我的名字。」
「议长那边呢?」林万盛问。
「议长是个老白人,六十多岁,布鲁克林的,传统民主党那一套。」
「他眼里我就是个大一新生,分给我文化事务和退伍军人就算照顾了。」
「想进好的委员会,要麽等连任之後靠资历排,要麽找人帮我在议长面前说话。」
「休斯顿那边————」
李杰说到这儿顿了一下。
宇哥直接帮他把话接了过去。
「休斯顿那边想塞一个没什麽用的女人给他当办公室主任。」
「芙拉的意思是把自己人安进李杰的团队里,名义上是帮忙,实际上是盯着。」
「我们没答应,所以芙拉最近不愿意在议会上给他帮忙。」
「李杰上个月想推一个唐人街路面翻新的提案,找芙拉的人帮忙联署,芙拉那边拖了两个礼拜没回话。」
林万盛刚想说什麽,宇哥摆了摆手。
「你放心,我们现在的盟友也不止她一家了。」
「你还记得之前在你们学校演讲的市长吗?」
林万盛在纽约聊政治的时候,安德伍德在冬训开始後第一次敲响了泽维尔的门。
四下,很重,间隔均匀,指关节砸在木门上的声音从走廊那头都听得见。
泽维尔坐在床上,背靠着墙,右手捏着一罐啤酒,听到这该死敲门声的时候整个人往墙上又靠紧了一截。
这个敲法他太熟了。
每次安德伍德来找他帮忙的时候就是这麽敲的,像催命似的敲门声。
泽维尔皱了皱头,还是沉声喊了句:「门没锁,自己进。」
门推开了,安德伍德沉着脸走进来,两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
他的视线扫了一圈泽维尔的房间,桌上的薯片袋子撕了一半散着,笔记本电脑开着没关,屏幕上挂着一个暂停画面,看不清是什麽节目。
最後他的视线钉在了泽维尔手里那罐啤酒上。
泽维尔皱着眉把啤酒往床头柜上一搁。
「又想干嘛?」
安德伍德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顺手把门带上。
「为什麽之前训练的时候中午不去我桌子上吃饭?」
泽维尔愣了一下。
他想过很多种和安德伍德在冬训之後重新碰面说话的开场白,但是这个开头属实是超脱了他的想像。
「大哥,你能听到你自己在说什麽吗?」
安德伍德没站着等回答,直接走过去坐到了泽维尔的床尾。
弹簧床垫被他的体重压得往下沉了一截,泽维尔的身体跟着晃了一下。
「我们都是同一个肤色。」安德伍德的声音压得很低,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上半身往前弓着。
「外面那帮白人看我们根本分不清谁是谁,出了事他们第一个踢的永远是我们,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泽维尔直接摆了摆手。
「你不要跟我来这套,去年你就是这麽说的。」
安德伍德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上次你来找我,也是像现在这样一屁股坐在我床上,满嘴的兄弟和互相照应,结果呢?」
「结果就是让老子在训练赛里给你放水,别去死咬口袋!老子按你说的放了。」
「Jimmy直接硬吃了杰克逊,四十二码达阵传球打穿了整条防线。」
泽维尔拿起床头柜上的啤酒灌了一口,喉结跑了一趟。
「你还想干什麽?」
「你还能干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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