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上的空气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密西根的防守组率先爆炸,杰克逊从锋线上蹦起来,两只拳头疯狂地砸自己的胸甲,嘴里的吼声大到面罩都在震。
亚伦从场边冲过来,一把搂住了林万盛的脖子,差点把两个人都带倒在草皮上。
罗德还压在小杰恩身上,没看见截球的瞬间,是杰克逊的吼声告诉他发生了什麽。
进攻组那边是另一番景象,跑了半天的几个接球手停在各自的位置上,有人双手撑着膝盖在喘气,有人一屁股坐在了草皮上。
没有人说话。
小杰恩趴在草皮上,面罩里全是泥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
罗德的肩甲还压在他後背上,重得像一块水泥板。
他没管罗德。
他的眼睛透过面罩的横杠死死盯着七十五码外的深区。
林万盛的左手高高举着。
掌心里攥着一颗棕色的橄榄球。
杜博瓦挂在他後背上,像一条被甩不掉的绳子。
小杰恩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颗球,弧度、转速、落点,全对了。
他出手的那一刻就知道这是今天最好的一颗球,七十五码,螺旋完美,落点精确到了杜博瓦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那颗球怎麽可能被截?
对面那个角卫站在杜博瓦身後,身後!
传球窗口大得像一扇门。
球飞过来的时候杜博瓦只需要站在那里,把手举起来,接住。
就这麽简单的事。
怎麽会让一个角卫,不!四分卫从身後绕到身前把球截了?
罗德从小杰恩身上翻下来,两只手撑着草皮站起来,深深的看了小杰恩一眼。
「球传的真好啊哥哥,有进步!」
小杰恩没动。
他还趴在地上,面罩朝着深区的方向,看着林万盛的左手慢慢放下来,看着杜博瓦的手从林万盛的球衣上松开,看着两个人的身体分开。
截球。
他的七十五码长传。
被截了。
小杰恩的两只手攥着草皮,指甲隔着手套扣进了人工草皮的橡胶颗粒里。
他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沾着草屑和黑色的橡胶粒,护裤的白色布面蹭了一大片绿色的草渍。
肋骨右边那块又开始疼了,弯腰起身的时候护胸的边缘又卡在了那个位置。
小杰恩咬着牙站直了。
他的视线穿过半个球场,落在杜博瓦身上。
杜博瓦也在看他。
两个人隔着七十五码的距离对视了一眼。
杜博瓦先动了,他把头盔从头上扯下来夹在腋下,大步往小杰恩的方向走过来,脸上的表情阴得能拧出水,每一步踩在草皮上都像在砸桩。
小杰恩站在原地没动。
他也把头盔摘了,汗从额头上淌下来,顺着鼻梁流到嘴唇上。
杜博瓦走到小杰恩面前三码的位置停下了。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杜博瓦的胸口在剧烈起伏,他刚才全速跑了七十多码,又被林万盛压着争抢了好几秒,整个人喘得像一头刚从水里捞上来的牛。
「你他妈闭着眼睛在扔什麽狗屎瞎眼球?!」
杜博瓦的第一句话是这个,唾沫星子都喷出来了。
小杰恩的脸一下子就变了。
「你说什麽?」
「我说你发的什麽鬼球!!」杜博瓦的声音拔高了一截,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了。
「我那边都有人阻拦了!!你还往我这边扔??」
小杰恩往前跨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到了两码。
「你是不是有病?」
小杰恩的右手指着杜博瓦的脸。
「你那边的路是全场跑得最开的!其他人身前都有人死死贴着!就你是处於身後追防状态!」
「传球窗口大得他妈的能开进一辆十八轮重卡!这你都接不住、护不下来,你还敢来怪老子?」
杜博瓦的头往前伸了一截,像只暴怒的斗牛,脖子上的筋绷得像要断了。
「你在跟我开玩笑吗?那角卫在我身前!!哪里来的什麽身後!」
杜博瓦伸出三根手指在小杰恩面前晃。
「我伸手去拉他的时候他人已经不在了!我用肩膀去卡他的时候他已经在我前面了!
那个人的速度根本不正常!」
小杰恩的脸涨红了。
「不正常?你在俄克拉荷马跑了三年外接手,被一个四分卫客串的角卫从身後绕到前面你跟我说不正常?」
杜博瓦往前又走了半步,两个人的护胸几乎要碰到一起。
「你给我听好了。」
杜博瓦的声音压低了,每个字都是从後槽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在俄克拉荷马三年,没有一个角卫能在我全速跑的时候从後面追上我,一个都没有。」
「今天这个人不一样,他的速度不是正常人的速度,你不信你自己去跟他跑一趟试试」
小杰恩的手指还指着杜博瓦的脸。
「你知道我扔那颗球的时候口袋里有多烂吗?我弟弟离我不到三码!他那两百多磅的身体马上就要把我连人带球砸碎在端区了!」
「老子顶着那种要命的冲传压力,给你送出了一颗七十五码的完美制导!结果球到了你手里,你像个娘们一样把它搞砸了!」
「你在口袋里被按着摩擦跟我有什麽关系?」杜博瓦暴怒地吼了回去,「那是你作为四分卫的抗压问题!完完全全愚蠢的防守阅读!你以为防守球员在身後,传球路线就是安全的?」
「所以你就放弃抵抗了?球飞过来了你就站在那里当个死人看着他摘走?」
「我放弃了?!老子拉了他的球衣!我他妈狠拽了他两次!他带着我强行起跳的时候,我整个人都被他扯离地面了!你让我怎麽防?用牙去咬碎他的脚踝吗!」
两个人的护胸再次狠狠撞到了一起,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帕克赶紧从後面一把死死拽住小杰恩的肩甲往後拖,另一个外接手从侧面用力架住了杜博瓦的胳膊。
「松手!」
「你松手!」
「放开老子!」
「你他妈别拦我,我今天非弄死这个甩锅的软蛋!」
两个人被各自拉开了两步,嘴里还在疯狂喷着垃圾话。
其他意向生站在周围看着这两个人撕,脸上的表情已经从震惊变成了极度的烦躁和不屑。
吵的内容开始来回循环了,小杰恩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
位置最好,窗口最大,你接不住。
杜博瓦翻来覆去也是那几句。
速度太快,三步绕前,你看不见。
两个人甚至开始不要脸地翻各自在大学联盟里的数据了。
「老子上赛季11个接球达阵!场均14.2码!没有老子这种外接手,你的数据能喂得出来?你连球都扔不明白!」
右护锋往後退了两步,低头开始烦躁地解手套的搭扣,中锋站在原地,两只手插在护裤的腰带里,歪着头看天,像在看一场闹剧。
左截锋站在锋线的位置上,一直没有走过来。
他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
两条胳膊交叉着搁在胸前,歪着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小杰恩和杜博瓦像两只斗鸡一样互相啄。
吵了快三分钟了。
左截锋的手慢慢伸到头盔两侧的搭扣上。
咔,咔。
他把头盔从脑袋上摘下来。
没有轻轻放在草皮上,而是把整个头盔高高举起来,然後往地上狠狠一摔。
砰!
头盔的外壳砸在草皮上弹了起来,又落下去,滚了两圈才停,面罩的金属杠在地上刮出一道白印子。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他。
全场没有人再吵闹。
左截锋从锋线的位置大步走过来,6尺6的身高,每一步踩在草皮上都像在砸桩,他走到小杰恩和杜博瓦中间站定了。
两只眼睛瞪大死死盯着小杰恩。
「今天这个JimmyLin很厉害,他们的中线卫战术阅读简直绝了!」
「这局输的不冤。」
「但是看看你们现在像什麽样子??」
「还是几岁小孩吗?」
「杰恩—莱顿!承认你弟弟看透了你,战术智商碾压了你。」
「承认你其实怕他怕得要死,这事很难开口吗,嗯?四分卫?」
小杰恩瞬间红温。
左截锋的手指转向杜博瓦。
「还有你。」
「承认临时角卫在身体素质上完全碾压了你,在空中对抗里把你生吃了。」
「你。」
「一个主力外接手,被一个临时客串角卫的四分卫从身後绕到身前,连人带球把你按在泥里摩擦。」
「这他妈还不够说明问题吗?你们输了!输得像两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杜博瓦的拳头松开了,又攥紧了————
左截锋退後一步。
「你们两个废物继续互相指责吧。」
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拖出来的。
「我来密西根是来拿合同的。」
左截锋的手指往二楼观察室的方向指了一下。
「今天在场上的每一秒都在被录下来,结果你们两个在草皮中央吵了三分钟。」
「密西根的教练们录下了什麽?两个人站在球场中央像疯狗一样互相吠。」
左截锋的嘴里挤出一声冷笑。
「换学校的时候遇到你们两个真他妈晦气。」
左截锋转过身,面对着剩下的意向生。
「我要走了。」
他把头盔从地上捡起来,夹在腋下,头盔的外壳上多了一道白色的刮痕。
「你们走不走?」
安静了一秒。
右护锋第一个动了,把头盔摘下来,夹在腋下,从小杰恩和杜博瓦中间走过去,站到了左截锋身後。
紧接着中锋接着外接手,一个接一个,意向生们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串在一起。
「F*ck!走!」
二楼的观察室。
摩尔坐在转椅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盯着监视器里那群意向生三三两两往场边撤的画面。
眉头拧到了一起,像是要把中间那块皮捏断了。
倒是进攻组教练的脸上完全是另一个表情。
卡特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後脑勺上,盯着监视器里那个扔了头盔又捡起来大步离场的左截锋,嘴巴差点咧到耳朵根。
「埃米尔—惠特克。」
卡特念出了左截锋的名字。
「很不错啊。」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点了两下,把录像回拨到左截锋摔头盔的那一帧。
「心态很好,对我们的锋线配合几乎零磨合的情况下已经撑了五秒钟的口袋。」
卡特的手指又点了一下键盘,画面切到了锋线对抗的角度。
「你们看他在锋线上的脚步,杰克逊和另一个防守端锋两面夹击的时候,他的左脚横移了半步封住了外侧的冲传路线,同时右手还在推中间的防守截锋。」
卡特又往後靠了靠。
「只是对我们的四分卫有些轻视,觉得一个四分卫客串的角卫不可能玩出什麽花样,结果吃了亏。」
「不过这亏吃一次就够了,到了赛场上,这种人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卡特的手指在扶手上点了两下。
「能承认自己犯的错误,也能看到别人犯的错误。」
「这样的人能走得更远。」
摩尔的眼睛还盯着屏幕,嘴巴还是抿着,没接话。
鲍勃早就站不住了。
从林万盛截球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在原地跺了至少二十下脚了。
看到林万盛在场上一屁股坐在了草皮上的时候,整张脸上的血色唰地就没了。
「我去接一下阿盛!!你们先聊!!」
鲍勃扔下这句话的时候人已经冲到了门口。右手拽着门把手往外一拉,整个人像一颗炮弹一样弹了出去,门框上的铰链被带得嘎吱响了一声。
球场上。
林万盛坐在草皮上。
两条腿叉开,两只手撑在身後,整个人往後仰着,胸口剧烈地起伏。
头盔摘下来了,搁在旁边的草皮上,内衬被汗浸透了,搁在那里像一口倒扣的湿锅。
林万盛的头发全部被汗糊在额头上,鬓角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护胸的前片上,留下一个一个深色的圆点。
他喘得很厉害,嘴张得很大,每一口气都像是在往肺里硬塞。
系统暂赋的四项加成在截球落地的一瞬间就开始消退了。
刚才充盈在四肢百骸里的那股热流像退潮一样从指尖和脚趾开始往回抽,抽到最後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
罗德从锋线那边跑了过来,跑到林万盛面前的时候他自己也在喘,面罩里呼哧呼哧的,两只手撑着膝盖蹲下来。
「兄弟!你没事吧!!」
林万盛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声音虚得像是从棉花里传出来的。
「没事————」
缓了一口气。
「厉害吧?」
林万盛的嘴往一边咧了一下。虚成这样了还在笑。
「你哥走的时候脸臭吗??」
罗德愣了一下,回头往球场中央看了一眼。
「臭得跟吃了屎一样。」
林万盛满意地点了一下头。
罗德又蹲近了一步。
「说真的————我没想到你能快到这样???」
「你从杜博瓦身後绕到前面只用了三步,三步!!那个人在俄克拉荷马跑了三年外接手!!!」
「你是怎麽做到的??」
林万盛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做出一副回忆的表情。
「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
「开球之後追上他的时候就感觉整个人不一样了。」
「可能是肾上腺素吧。」
林万盛费劲地抬起右手,握了一下拳头又松开。
「感觉肾上腺素一起来,神挡杀神————」
罗德的眼睛瞪得很圆。
「不过现在有点虚脱了。」
林万盛把右手放下来,重新撑在身後的草皮上。
「劲过了之後整个人就————跟电池耗光了一样。」
罗德看着林万盛的脸,额头上全是汗,脸色泛白,喘气的频率很高。
「你先坐着别动,我去给你拿水。」
「不急。」
林万盛歪着头看着罗德,「虚弱」的脸上带着一点笑。
话还没说话,罗德都快弹射起飞到场边了。
林万盛目送罗德的背影跑远了之後,在脑海中打开了系统。
【喜报。】
【群寇溃散,香堂无恙。】
【察执事以雷霆手段力退来犯,十数路字头联军一战即溃,丢盔弃甲,仓皇败走,再无一人敢回头正视香堂大门。】
【执事於万军之中截敌粮草於半空,单手擎天,以一臂之力夺敌命脉。此等手段,此等气魄,堪称绝杀。】
【今日之战,执事未损一兵一卒,未折一刀一剑,仅凭自身武勇与心计,便将来犯打得肝胆俱裂,溃不成军。】
【特赏造化两点,以酬执事今日之功。】
【执事当知,今日之敌虽退,他日之敌更强。江湖路远,风波不断,刀头舔血之日尚多。根基不厚者,终为人所制。望执事勤加修炼,以拳脚立身,以心计谋局,方可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站得更稳。】
【切记,拳不离手,艺不离身。天赋再高,不磨不砺,终成废铁。】
林万盛看完了系统的提示,金色的字迹慢慢从视野里消散。
两点造化。
不急。
等回去之後再想。
林万盛刚一睁开眼。
鲍勃正在从场边飞奔过来,手里攥着一瓶水,跑得比刚才冲出观察室的时候还快。
两条腿倒腾得飞快,皮鞋踩在草皮上打了两次滑差点摔倒,一只手攥着水瓶,另一只手在空中乱挥。
「阿盛!!!」
鲍勃还没跑到就开始喊了。
「去不去医院!!!阿盛!!!」
「要不要叫队医过来!!!」
鲍勃跑到林万盛面前的时候整个人也喘得不行了,弯着腰把水瓶往林万盛手里塞。
另一只手在林万盛的肩膀和脖子上来回摸,像是在检查哪里断了。
林万盛被他摸得往旁边躲了一下。
「教练————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你脸色都白了!!!」
「什麽叫没事!!!」
「走走走!去医院!!!」
林万盛被教练折腾得整个人都懵了,索性不装了,单手撑地准备起身。
「我真没事!」
突然肩膀一沉。
鲍勃的右手压上来,按得死死的,左手已经在朝场边比划。
钉鞋踩草皮的声音呼啦啦从四面涌过来。
杰克逊第一个冲到,胸甲撞在林万盛的肩甲上发出一声闷响。
「动了吗动了吗??」
韦斯利紧跟着挤进来。
「哪儿出问题了????」
罗德拿着水狂奔过来,钉鞋在草皮上险些滑出去,伸手扶住了防守截锋的肩才稳住。
「担架!!担架呢??
亚伦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已经在解自己的腰带,准备垫在林万盛後腰下面。
「抬着送医院?」
林万盛整个人都红温了,「???」
「放我下来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