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低头看着跪在冰冷石板上的异端审判官杰洛尼亚,向他发问:“你觉得我会怎么应对?”
但他紧闭着那张布满鳞片的嘴,头颅低垂,一言不发。
那副模样看似是不愿向我透露任何信息,是龙人族所谓的“尊严”在作祟。
但其实,我并非真想得到答案才发问的。
这只是一种仪式,像是让头脑清醒一下的感觉罢了,在即将到来的风暴前,整理思绪的必要仪式。
“龙族人自尊心很强,所以一定不会答应我的要求,这是理所当然的。”
我自顾自地接了下去,声音在狭小的石室内回荡。
杰洛尼亚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大概他连接受我条件的想法都没有,此刻脑子里只在想着如何才能营救这些被俘的同胞吧。
毕竟在对付恐怖分子这种人时,按照常理,本来就不该答应他们的要求。
我转身,大马金刀地坐到杰洛尼亚平常坐的那张黑曜石椅子上。
椅子冰凉,透着一股常年未散的潮气。
桌上乱七八糟地堆着文件和一块吃了一半的干肉。
我伸手打开他书桌上那个装着巧克力饼干的玻璃瓶子,取出一块丢进嘴里。
“咔嚓。”
酥脆的断裂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看来大概是工作期间注意力下降或血糖不足时吃的零食,或许是高级品,入口即化,带着浓郁的焦糖香气。
我咀嚼着,目光扫过这间审讯室,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
“嗯。”
房间里只回荡着嘎嘣嘎嘣嚼饼干的声音。
这单调的声响似乎比任何拷问都更能折磨人的神经。
最终,站在杰洛尼亚身旁的一个年轻代行者承受不住这种压力,哽咽着哀求道,声音像是从破裂的风箱里挤出来的:“求,求您饶了我们吧……我们只是奉命行事……”
听到这话的一瞬间,原本像石雕一样跪着的杰洛尼亚猛地抬起头,竖瞳死死盯住那个求饶的部下,用足以震落灰尘的怒吼声斥道:“哪有龙族人卑微地乞求活命的道理!若为死亡,便坦然接受!巨龙正注视着我们!”
“啊啊,愿龙之气息吹拂向我们……”
角落里的祭司也跟着附和了一句,闭上双眼开始祈祷,手指在空中划着复杂的符号。
那副虔诚的样子,在我眼中却净是些毫无意义的自我安慰。
我懒得理会,又从瓶子里拿了一块饼干,边嚼边回答道:“我没打算杀你们。你们也不会再受更多伤。”
我把脚翘在桌沿,身体后仰,看着天花板上摇曳的灯光。
“我想要的,正如刚才所说只有一个——人类正在变成龙族人,我想从你们这里找出原因。”
“……”
杰洛尼亚像是要辨别我话语的真伪,缓缓抬起了那双泛着黄光的眼睛,那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和困惑。
“你说人类,正在变成龙族人?”
看他似乎终于有了交谈的意愿,我一手拿着饼干罐,走到他们面前,盘腿坐在冰冷的地面上,与他们平视。
“是啊,我们家姐姐就是这样。”
提到戴娜姐姐,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沉了下去。
“据说在边境守卫队里也有两人发生了变化。我把这事一说,你们那边那两个哨兵,”
我指了指缩在角落里、脸上还带着淤青的两个龙人士兵。
“听到后不仅不安慰,反而还嘲笑挑衅起来。”
那两个龙人士兵听到后,羞愧地移开了视线,鳞片微微炸起,显示出内心的慌乱。
杰洛尼亚责备般瞪了那两人一眼,然后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混杂着不信、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最后他叹了口气。
“但我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人类变成龙族人?这种病我连听都没听说过。”
杰洛尼亚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被颠覆认知的茫然。
“是吗?”
从气氛来看,他们似乎真的感到委屈,并非撒谎。
但即便如此,我也不能就此罢休,两手一摊回去。
因为他们不知道,并不代表其他龙族人也不知道。
情报总是层层传递的,总有人掌握着核心的秘密。
忽然,一阵沉甸的风从窗外吹来,带着戈壁滩特有的沙尘气息。
细微却隐约的骚动声掠过耳际,那是甲胄摩擦声、沉重的脚步声,以及某种大型生物在低沉咆哮前的不安躁动。
不仅是我,杰洛尼亚似乎也察觉到了。
他拼命抿着嘴唇,不表现出来,但那瞬间绷紧的脖颈线条和微微颤动的鳞片,出卖了他的紧张。
援军到了。
“看来来了啊。”
我缓缓站起身,把吃完的空饼干盒随手扔到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我又回到椅子上坐下,从桌上抽出一本厚重的、封面刻着龙纹的书,随手翻开,把脚重新搁到了桌子上。
“嗯。”
因为是龙族的语言,那些扭曲的文字像蚯蚓一样在纸页上蠕动,我完全看不懂,只是随手把书合上了,发出“啪”的脆响。
虽然名义上是为了守护龙之境界而坐在这里,但说实话,我多少能理解一下杰洛尼亚的心情。
毕竟每天面对的都是一成不变的荒凉和毫无意义的祈祷,实在令人厌烦。
“你为什么不采取行动?”
杰洛尼亚终究还是忍不住了,他咧开嘴,露出参差不齐的尖牙,声音里带着不解和一丝嘲讽。
“要是想着被抓住之后还能靠谈话解决,趁早打消这个念头吧,人类。你可是要被当场处决的。”
“这种程度我当然知道,不过嘛……”
我把身子几乎平躺在椅子上,呆呆地望着头顶那盏昏黄摇曳的灯泡,光线在眼底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们是否真能顺利来到这里,我还不确定呢。”
“疯子。”
杰洛尼亚低声咒骂了一句,眼神却更加凝重。
………………
与此同时,龙角哨所外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到这种地步?”
守护龙之境界的各个哨所里的异端审判官和代理人,此刻聚集在临时指挥点,他们脸上的表情仿佛感受到原本惊跳起来的心脏又重新落回了原位。
那是一种坠入冰窟的寒意。
当听到从龙角哨所传来的那个“绑匪”冷静得可怕的声音的那一刻,各哨所的审判官们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如何才能安全救出人质,然后彻底杀死那个胆大包天的家伙。
虽然听到了对方提出要交换信息的条件,但他们压根就没打算答应一个人类的任何要求。
这是耻辱,是挑衅。
他们原本正气势汹汹地朝龙角哨所方向进发,誓言要将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类撕成碎片。
但连靠近都没能做到,龙族的大部队只能被迫后撤,像潮水般退回到安全距离。
放眼望去,龙角哨所周围简直成了陷阱的海洋。
就像玉米地里铺满了玉米一样,无数的陷阱,捕兽夹、绳套、尖刺坑、甚至还有几个闪烁着不稳定魔光的魔法陷阱。
密密麻麻地围绕在龙角哨所周围,形成了一片死亡的雷区。
究竟是怎样才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设置出这种数量的陷阱?
这个问题现在已经变成一个纯粹让人感到寒意和好奇的谜题了。
那个男人,仿佛是大地的一部分,瞬间就能让这片土地变得面目全非。
“哪怕要付出代价也必须前进!谁也不知道那家伙会对杰洛尼亚审判官做出什么事来!”
一个体型最为庞大的龙族人用他的战斧狠狠地杵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碎石飞溅。
他咆哮着,试图用音量掩盖内心的恐惧。
明明在进入陷阱区之前还一个个都信誓旦旦地高声附和,现在却都沉默以对,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
其中,一名戴着单片水晶眼镜、看起来较为瘦弱的审判官抱起双臂,提出了自己的意见,声音冷静得有些不合时宜:“反正紧急联络通道也连接着哈夫洛克前哨基地。高阶审判官应该已经在路上了,所以暂时先等等看……”
“这算什么话!”
大块头审判官猛地打断他,唾沫星子喷了眼镜男一脸。
“难道要让高阶审判官看到我们被一个区区人类搞得束手无策的样子吗?他们还怎么可能继续信任我们,把龙之境界最前线的职责交给我们?”
“唔……”
眼镜男被噎得说不出话,只是推了推眼镜。
那名大块头龙族继续提高着嗓门,煽动性地吼道:“应该在他们到来之前就先解决问题,做好报告!不是把事情交给高阶审判官去解决!”
“有道理!”
其他审判官们也纷纷点头向前,声音越发响亮起来,像是一群找到了借口的乌合之众。
“可能是因为时间不够,这些陷阱虽然会带来伤害,但还不到危及性命的程度。我们就承担这点损失,强行突进去!”
只要这样做,责任就不会落到他们头上,只会让杰洛尼亚一个人背上无能审判官的骂名。
虽然谁也没说出口,但大家都心照不宣地这么想着。
这是推卸责任的最佳方案。
实际上,就连那位声音最为响亮、挥舞战斧的大块头审判官凯亚尔米雷克,他心中正有着别样的想法。
这一点,他全然不知已被旁人看穿。
成了。凯亚尔米雷克在心中冷笑。
无论如何,他成功地让这群蠢货进入了龙角哨所。
一边为自己的“领导力”竟能做出某种煽动性演说而感动,凯亚尔米雷克感受到全身一阵刺骨的快感。
他是斗犬安插在龙人族中的钉子,一旦龙人变异的事情闹大。
他的记录,那些篡改的越境记录、与斗犬的交易往来,极有可能暴露。
‘那个人类必须得死。’
在高级审判官到来之前,必须先把他干掉。
否则就存在尾巴被揪住的风险。
‘这群愚蠢的人类小崽子,没一样事情能好好处理。’
凯亚尔米雷克一边对着丹尼尔和斗犬外围成员的办事能力破口大骂,一边强压住内心的慌乱,努力平复着呼吸。
如果这次事件牵连到自己,毫无疑问将立刻被交给真正的异端审判官接受审判,那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情。
不过,问题不大。
‘只要把那家伙彻底干掉,一切就结束了。’
反正就算当场处决,也完全不奇怪。
相反,如果不处决他,反倒会更加惹人怀疑。
握紧手中的战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凯亚尔米雷克一马当先,像个英雄一样,朝那片死亡陷阱区,龙角哨所前进。
而在另一侧的森林边缘。
‘怎么会组了这样的队伍啊。’
踏入龙之大地的埃丝莉,望着悄悄跟随在自己身后的两个同伴,尴尬地笑了笑。
这阵容实在是有些奇特。
身高只到埃丝莉腰部,却留着几乎垂到地面的、编成复杂辫子的胡子的矮人战士哈辛。
他背着一把比他身高还长的战锤,浑身散发着烈酒和岩石的气息。
旁边是光滑的黑色肌肤,眼睛则像弯月般呈猫瞳状,时不时发出咕噜声的人鱼族杰奎亚。
他虽然离开了水域,但皮肤依然湿润,走动时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
就连守卫龙之境界的人类们看来,精灵、矮人、人鱼的组合也相当新鲜。
即便形势紧迫,那些人类士兵的目光仍纷纷投向他们,带着惊诧和好奇。
“这种森林,正适合精灵们。空气里都是生命的味道,真是碰上了好机会。”
哈辛笑着说道,大胡子抖动着,他用力吸了一口林间的空气。
旁边的杰奎亚却皱起了眉头,猫瞳在昏暗的光线下收缩:“你闭嘴行不行。你那酒臭熏得我眼睛疼。”
“哎哟,好东西称赞一下都不行,你这家伙真是个疯鱼。”
哈辛不满地回嘴。
“唉……”
埃丝莉听着两人不断针锋相对的语气,感到头有些隐隐作痛。
但无论如何,三人都为了同一个目标,解开各自珍视之人变成龙族的谜团而同行。
这是一种奇妙的缘分,也是命运的牵引。
听着两人吵闹,埃丝莉加快脚步,心中默念着那个名字。
‘丹尼尔。’
那是守卫龙之境界的守护队长所说的话。
一个姓克莱恩的男学生为了自己的姐姐,不惜破坏围栏,闯入了龙之地。
一旦进入那边,国境守卫队也无能为力,只能跺着脚干着急,默默祈祷。
没想到那个在学院里总是被各种女人纠缠的男人,此刻竟与自己踏上了同一片土地。
‘没想到丹尼尔竟然也为了与我相同的目标来到这里。’
埃丝莉自嘲般地笑了笑,心想这也许是某种缘分牵引,正打算加快脚步的时候——
“……”
对森林气息异常敏感的埃丝莉,突然间停下了脚步。
周围的树木仿佛都在向她发出警告。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哈辛和杰奎亚立刻警觉起来,手按在武器上,望着埃丝莉。
埃丝莉没有回答,她缓缓闭上眼睛,又猛然睁开。
她的眼瞳中浮现出某种银色的、复杂的纹路,那是月亮、狩猎与纯洁之神阿尔忒弥斯赐予她的能力,让她能看穿自然的伪装。
“陷阱……我的天,怎么会有这么多……”
看着遍布四周的无数陷阱,那些伪装成树根、落叶、甚至空气的杀机,埃丝莉不由得慌了神。
这种数量级的陷阱,分明是龙人族精心布置的,没想到他们竟如此认真地设防,几乎将整片区域变成了刺猬。
‘丹尼尔应该没事吧。’
虽然看起来这些陷阱大多是捕获用的绳网和陷坑,不至于有致命的尖刺,但毕竟数量实在太多,而且只要踩中一个就会引发连锁反应,彻底失去行动能力。
埃丝莉开始担心起来,那个冲动的男人,会不会已经陷入了重围?
“陷阱很多,大家都要跟紧我,注意脚下。”
埃丝莉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中的忧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举起手中的法杖,银色的纹路在指尖流动,她必须依靠神赐的视力,为这支奇特的队伍开辟一条安全的道路。
一边小心避开那些致命的伪装,埃丝莉一边只能祈祷,丹尼尔能在那群龙人族赶到之前,平安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