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上庭下,已经有人忍不住了。
蒋梦麟在美利坚待了十年,就学了这个回来?
蒋梦麟冷淡地扫了一眼,似乎带着一丝嘲讽,“那么,审判长,你又是拿什么来断今天的案呢?”
呃?
李受益一时语塞。
民国鼎革之后,老袁便着手立法。
但他只搞成了刑法。
刑法好搞,将满清的法条改头换面,增补删节就行。
民法就难了,各种宗法礼教风序良俗,一座山一个讲究,怎么定?
其实,在民国四年,老袁蹬腿之前,就出来了《民律亲属编草案》,现在民国十三年了,还是草案。
现在审判厅上沿用的,还是《大清律》,看的是“七出”和“义绝”。
从这两条来看,当然是蒋梦麟理亏。
蒋梦麟冷声道,“审判长,要是西方的法不能判东方的案,那你就能以前朝的剑,来斩本朝的官?”
“蒋梦麟,你放屁!”
江冬秀都快疯了,戟指着蒋梦麟狂呼道,“你身为人子,这番无羞无耻的屁话,敢在你蒋家祠堂里说么?”
“你身为人父,这番无情无义的屁话,敢在儿女面前说么?
“你身为人师,这番没脸没皮的屁话,敢在北大讲堂说么?”
法庭之上,天雷滚滚。
蒋梦麟转过身子,掸了掸衣裳,“江冬秀,蒋某此生,事无不可对人言,敢作敢当,有何不敢?”
江冬秀陡然一滞,忽然有些气短了。
蒋梦麟与胡适相交莫逆,对这个人,她是再了解不过了。
这人瞧着是江南一书生,文质彬彬的,其实有一身硬骨头。
五四那年,北大闹得厉害。
当局要关了校门,严查幕后黑手,蒋梦麟却反而亲手大开校门,放学生出校避难。
他一人扛着事儿,就一句话,“学生是为国请命,怎能关门!”
这样的人,岂是江冬秀的大吼大叫能压得住的?
“好好好!”
江冬秀惨笑一声,“我听说以前的进士金榜题名,头等大事就是娶小,想不到你蒋梦麟不过是个策论秀才,出趟国回来就要换大了,好一个新文人,好一番新气象啊!”
“你……”
饶是蒋梦麟宠辱不惊,一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派头,被江冬秀这话一刺,也是有些难堪了。
他向来以新文化自诩,但他的出身却是个秀才,还不是八股秀才,而是不入流的策论秀才。
“审判长,我有疑问,想要请教被告,能否发言?”
说话的,是杨荫榆。
蒋梦麟心里咯噔一下,“审判长,此乃家事,与杨女士无关……”
李受益没理他,反而看向孙玉书,“原告,杨校长愿意为你提供证人证词,你是否接受?”
孙玉书终于抬起头,眼睛像是两只熟透的毛桃,“多谢杨先生。”
杨荫榆走到孙玉书身边,搂了她一下,转身问道,“蒋校长,您是梦熊而生的大才,我想向您请教,同样是父母之命,同样是无情无爱,女子是否可以提请休夫?”
好问题!
袁凡坐在听审席上,很是佩服。
旁边的林白水也是眼角一跳,“孟邻难矣!”
蒋梦麟原名叫蒋梦熊,他出生的时候,他妈梦到一头熊上门,就取了这个名儿。
这可是大贤才有的祥瑞。
可现在,蒋梦麟牙疼了。
杨荫榆这话,太坑了!
第一个坑,他是新文化的旗手,经常把男女平等挂嘴边上,还推动天足运动。
那好,请问蒋校长,男人可以休妻,女人能否休夫?
别玩文字游戏。
离婚,就是休妻。
蒋梦麟要是敢说,女人可以休夫,那就接着是下一个坑。
杨荫榆的婚姻,比他惨一百倍。
杨荫榆也是父母之命,许配给了一户蒋姓的大户人家。
没错,也姓蒋。
在洞房那天,杨荫榆才第一次看到他的夫婿,竟然是个傻子!
一脸的傻笑,张着嘴,口水跟瀑布似的。
杨荫榆当时天都塌了!
她奋起反抗,把男人的脸都抓破了,冲进了黑夜,逃回了娘家。
回娘家也不顶用,天还没亮,她婆婆带着人,又把她抓了回去。
抓回去也没用,继续撕打,又跑回娘家。
跑回娘家也没用,她婆婆又来了。
如此来回撕扯。
杨家想协商和离,蒋家死活不干。
他们家将情报捂得严严实实,好容易骗来一闺女,现在情报泄露了,让他们家骗谁去?
后来,哪怕杨荫榆跑到倭国,跑到美利坚,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直到现在,她名义上还是蒋家的媳妇儿。
好了,蒋校长,请您回答,女人能不能休夫?
蒋梦麟沉默一阵,“杨校长,您也是教书先生,应该知道刘知几都说了,不可一概而论?”
刘知几是唐代史家,他在《史通》里说著史要因人而异,“而作者安可以方古,一概而论得失?”
“蒋校长,法庭之上,只说法律,法律难道不是一概而论的么?难道还有男子离婚法,和女子离婚法么?”
杨荫榆的眼神犀利如剑,她不像江冬秀那般歇斯底里,反而平静如常。
越是平静,却越有力量。
“蒋校长,请您正面回答我的问题,我们的婚姻都是父母之命,我们都不爱对方,我们都是从美利坚留学归来,我们也都是一校之长。
而且,您的无爱只是您一家之言,只是孤证,我的无爱却是人尽皆知,那么请您告诉我,您要是能用泰西的法条离婚,我能不能也用泰西的法条提请离婚?”
杨荫榆和蒋梦麟的情况太像了。
不但像,还是蒋梦麟的2.0版。
蒋梦麟说对孙玉书没有感情,可没有感情,你们怎么生出来娃的?
还一生就是四五个?
杨荫榆的没有感情,那就毋庸置疑了,她跟婆家形同仇雠,至今没有圆房,膝下亦无子女。
因为蒋家那边的傻儿子是独子,杨荫榆让婆家恨得牙痒痒,骂她是“灭门妇”。
现在好了,假如蒋校长能休妻,那杨校长能不能休夫?
蒋梦麟嘴巴张了几下,喉头干涩,“可以”两个字在口腔里滚来滚去,就是吐不出来。
他不是别人,他是北大校长!
他要敢说女人可以休夫,那些个女权主义者会高兴得发疯。
杨荫榆绝对会闹得人尽皆知,还会打着他的旗号,真跑回去休夫。
可以想象,只要他敢说可以,那他家今晚就剩不下一块玻璃,以后绝对是人人喊打。
那是真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