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之间,前方的袁凡似乎变得不认识了,与无字碑并成一线,说不出的飘渺,道不尽的高古,山风飘拂,直欲乘风归去。
袁凡手握玄枢铜钱,心怀漠漠,神飞冥冥。
自从到了乾陵,玄枢就有异动。
当年李治在位,要为自己修建陵寝,这寻龙点穴的活儿,自然落到了袁天罡的头上。
袁天罡带着徒弟李淳风,分头出发,踏遍关中大地。
袁天罡到了乾县梁山,寻到一方无上吉壤,便将玄枢铜钱埋下,点在穴上。
没多久,李淳风也寻了过来,也点中这方吉壤,将一根金针刺下。
待李治动问,查看吉壤。
等拂去黄土,看到的是一根金针,正好插在铜钱方孔中。
正是如此,才有了挖不动的乾陵。
袁天罡埋下的铜钱,就是袁凡手里的玄枢。
李淳风刺下的金针,就是眼前这三丈高的无字碑。
这无字碑就像玄枢,是李淳风的传承,只是看来他的后裔断了道统,无人承继他的绝学。
李淳风师承袁天罡,袁凡要是到了李淳风那个修为,倒是可以取为己用,但真到了那个时候,取不取的,也没多大意思了。
袁凡跟吴佩孚说的轻描淡写,要取一时天机。
他这一时,就是一个时辰。
要将七月二十一号的申时,变为三庚申之时。
这是夺命!
从不可知不可测的天机夺命!
袁凡如今还只有破命之能,原本是行不了这夺命之法的。
但有三宗巧合,让他得以强夺这个三庚申之局。
首先是玄枢。
玄枢本就有遮蔽天机的能耐,去年在周家花园泄露天机,袁凡差点被送走,就是玄枢出手,保住了一条小命。
其次是无字碑。
金针矗立在乾陵之上,已越千年,袁凡虽然不能承继这无字碑,但身为袁天罡之后,玄枢之主,借用两分威能,还是可以的。
最后是这活儿本身。
七月二十一号申时,本是壬申月壬申日戊申时,三申格局。
如今改成三庚申,袁凡只需改动天干,不用改动地支,难度就小了太多。
说是夺命,其实只用夺一半儿。
这会儿正值盛夏,暑气蒸腾。
即便是梁山之麓,也没有多少凉意,风过松柏,如煮如沸。
袁凡抬头。
他是午后从泾阳出发,此时已近五点。
太阳虽然西沉,但炽热却不曾减弱半分,赤金的射线如刀似剑,从山脚的双阙之间穿过,将梁山劈成了两半。
一半火热,一半水深。
袁凡走到一株老松树下,立掌如刀,斩下一根松枝,顺手一捋,松针尽落。
“啪啪啪!”
松枝被折成九段,袁凡脚踩北斗九星,将松枝按七显二隐插了下去。
松枝森森,如庚金之剑。
“大哉乾阳,禀乎至刚。统于天而不息,取诸金而可方!”
袁凡的声音骤然响起,压过松风,鸣于幽壑。
九根松枝同时震动,肃肃之声,仿若蛩鸣。
双阙之间的烈阳,陡然一暗,须臾又复大炽,像是在虚空中多了一面燧镜。
一点火影,越过虚空,点在袁凡的喉头,如同鱼肠之剑。
光剑上的警告之意昭然若揭。
赶紧停止,不要乱来!
乱来我就戳你!
袁凡的呼吸为之一滞,脸色涨红。
他的眼神反而一厉,小爷还就乱来了!
这一个时辰的天象,我还就夺定了!
袁凡是个很特别的人,他特别的懒。
别说酱油瓶子倒了他懒得扶,就是自个儿摔着了,他都懒得起身,瘫地上睡一觉再说。
像这样的货,最讨厌的,就是管闲事儿。
自个儿这一百多斤都懒得管,哪有那心思管别人,各人顾各人不好么?
但这次,袁凡就真出手管了闲事儿了。
在陕州,看到那五文钱的人头落地,听着那小娃姚小刀嘴里那句“俺大的头让大刀给卸下来咧”,在那个时候,袁凡就生了管闲事的心思。
等踏上关中,这份心思日益坚定。
袁凡如今还是破命之境,只能看物气,还看不了地气。
但他高低学了郭璞的《青囊中书》,多少有些感应。
这次到陕西,过了陕州之后,袁凡的感觉就非常不舒服,有一种过坟山的感觉,死气太重了。
哪怕看不到地气,凭着感觉,也相信在五年之内,关中必有大祸。
史上罕见的大祸!
尤其经过西安,更是如此。
如果说其它地方的死气是一根香,那西安的死气便是一把秸秆。
只是天灾,弄不成这样,必定还有人祸!
正是缘于此,李仪祉说他要办学校,要修水利,袁凡都支持。
哪怕他的学校,就是个皮包学校。
李桐轩他们要倒刘,要十面埋伏,袁凡也支持。
哪怕他与李桐轩只是初次见面。
袁凡这人胸无大志,懒得令人发指,图的就是活得自在。
但活得自在,那也是人间的自在!
要有人味儿!
要是眼睁睁看着这片大地死去,再遭一次黄巢之祸,那还有人味儿么?
修行修行,那还修个毛线!
袁凡手上掐诀,朝无字碑一弹。
烈日下的无字碑突然模糊了一下,在意识中,不再是那苍色的石碑,而是一根锐利无匹的金针!
一道乾金之气,如同彩虹飞渡,凌驾于双阙之上,虚空之中,顿时响起金石摩擦之声,仿佛刀剑相击。
得金针之助,袁凡喉头的火影顿消,呼吸为之一畅。
“八卦成文,百代为宪。
神道可极,物形何遁。
为彼金焉,尚乎刚健。
观其爻系,拟议有伦。”
袁凡吟诵之词,并非卦辞,而是出自北宋范仲淹的《乾为金赋》。
范仲淹是苏州人,但从根儿上说,他也是陕西人,他的祖籍就是邠州。
他的半辈子也是在陕西度过,先是经略陕西,扼制西夏,赢得小范老子的名声。
后来新政受挫,他又回到祖地邠州。
范仲淹的这篇赋,说的就是乾卦。
乾为阳金,如天道之刚健,君子之德,就要刚健如乾,这就是所谓的“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袁凡就是要借范仲淹那股“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浩然之气,来破局夺命。
袁凡的吟诵之声刚落,双阙之上的天空,似乎裂开了一道罅隙。
一道异样的天光从罅隙中刺了出来。
那光的颜色邪异,不是正午的白,也不是晨曦的黄,而是斑驳的杂色。
这杂色之光,不知来自何处高天,散发着无量的炽热,却让人心头发凉。
这道天光一现,金针的乾金之气顿时消弭,恍惚之间,气势全敛,又成了一座无字石碑。
九根松枝仿佛被泼了汽油,轰然火起,成了九束火把。
火把上火焰熊熊,白蓝红黄色分五彩,就是那天光的斑驳之色,火势之盛,浑然不似只是几根松枝,而像是有天神催动了祝融的法器,想要焚尽这梁山。
眼见那杂色之火就要燎上袁凡,他却早有预料,挥手之间,玄枢腾空,一片碧云凭空而起。
这片碧云,像是昆仑山巅的云雾,又像是蓬莱岛外的海浪,云遮雾绕,浪卷潮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