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谢老财可是朱地主的棋友,千真万确的事,可是半点假都没有的。
不夸张地讲,这位袁先生也就是刚到西安,再多留个十天半月,茶馆的说书先生就得多个话本了。
“爵爷,您看,额这招雷劈的毛病,怎么才能解呢?”
小满端起两碗掰好的馍,往后厨灶房那边走去,朱地主赶紧起身,还冲他弯弯腰。
袁凡搭眼一瞧,“您这毛病,我倒是能解!”
“啊?”
朱地主大喜过望,又多了几分恭敬,“您要是解了额这个毛病,那您就是额的再生父母啊!”
说话之间,朱地主都快哭了。
他这辈子除了抠点儿,也没干啥坏事儿,欺男霸女更是碰都不碰。
虽然不敢说是啥善人,但绝对不算恶棍坏蛋。
可他偏偏就特容易遭雷劈。
长则三年,短则半载,就得挨上一发。
说也奇怪,每次挨劈,倒也没有伤筋动骨的大伤,只会是外焦里嫩的小创。
但隔三差五的就遭雷劈,这谁受得了?
就是如来佛怕也会道心崩溃吧?
尤其是,这名声它不好听啊,说话就是那个遭雷劈的朱地主,不知道的还以为自个儿坏成啥样呢!
小满端了泡馍过来,搁桌上吹吹手,“叔儿,这羊油,香!”
袁凡用筷子拨了拨碗边儿,吃了一口,确实不赖,“朱先生,您这毛病,虽然稀奇,但不是事儿,问题在于,您确定要解?”
朱地主一愣神,啥意思?
“您这人啊,本来是个穷苦命,一辈子只能在地里刨食,只到十八岁那年,遭了雷劈,在脑门上得了这道雷公印,这才转了运道。”
袁凡的筷子虚指了指朱地主的额头,那儿有一道疤痕,细长如金蛇。
这叫雷公印,也叫金蛇纹,主破除旧运。
这雷公印的位置有讲究。
要是破在脑门儿,就是大灾换大运,求财得财,求官得官。
要是破在背上,这是“背扛天书”,这辈子无灾无难。
要是破在手上,这是手握雷刑,最好去吃六扇门。
朱地主一家,想的就是成为地主,有了雷公印,他就真成地主了。
朱地主摸摸脑门儿上的疤,他都记不清是啥时候劈的了,听袁凡一说,好像还真是十八岁?
没错,就是十八岁,那年有人给说了房婆娘,但人家上门一瞧,家里就四面土墙,茶都没喝一碗,扭胯就走了。
送人的时候,在打谷场就遭了雷劈。
“但您这运道,太虚太浮,需要时不时地来上一下,您想想,是不是每次雷劈之前,财运都不大好,可只要挨雷劈了,财运又好转了?”
朱地主眼光一跳,还真是!
不知道咋了,他的运道总是起起伏伏的,雷劈总在低谷后。
这就尴尬了,朱地主一脸便秘的表情,“所以……”
“筷子别搅和,要拨着吃!”
小满不会吃羊肉泡馍,袁凡教了一句,再转头道,“所以,这毛病解与不解,就看您的意思了!”
他就了一口糖蒜,“解了,这辈子清静了,保你不被雷劈。但与此同时,您的财运也没有了,迟早得回去种地……您瞧着办!”
“额瞧着办?”
朱地主眼睛眉毛鼻子嘴巴都皱成一团了,像是墨洇了的废纸团。
过了好一阵,那废纸团总算是展开了,长长吐了口气,两颗大门牙都没了光泽。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好的蓝花布,打开来,里头是一块八成新的手帕。
再打开手帕,里头是一小摞新新旧旧的庄票。
朱地主沾了点口水,仔仔细细地又数了两遍,将票子放在桌上,“多谢袁爵爷了,您可真是半仙!”
他也不再说什么解雷劈了,一下像是老了十岁,佝偻着腰身走了出去。
天底下的事,最苦就是受穷。
遭雷劈,在一个“穷”字年前,那都不是事儿。
这个不用选择。
“朱先生,瞧您不易,我送您一卦!”
朱地主转过身来,袁凡端起辣酱,往小满的碗里搁。
吃泡馍搁辣酱,得吃到一半的时候再搁,开始的时候就搁,那是外行。
袁凡头也不抬,“回去之后,把您那俩金牙给卸了,不然您就吃不到明儿的羊肉泡了!”
“欸,欸!”
朱地主连声答应。
这俩金牙,是他找西安城老恒祥银楼打的,为了去去泥腿子的土腥味儿。
现在袁爵爷说不能留,那就不留了。
“欸……”
朱地主低头耷脑的,有些心不在焉,在门口差点儿撞着人。
抬头一看,懊恼的情绪瞬间不翼而飞,腿上一热,绸衫还没见着,布鞋的鞋面儿湿了。
来人原本皱着眉头,脸色不豫,这下倒是笑了,甩了甩手,“走你的!”
“欸欸!”
朱地主的腰差点没弯到地板上,一直出了旅馆,腰才直了起来,一屁股坐在地上,“额滴亲娘嘞!”
袁凡将票子扔给小满,端碗喝汤。
羊肉泡吃完了,讲究个原汤化原食。
话说这朱地主也真是个奇人,摊上这么个遭雷劈的命,以后自己要著书,这个案例必须写进去。
“笃笃笃!”
有人礼貌地敲了敲门框,餐厅里陡然一静。
汉唐旅馆是西安唯一的一家新式旅馆,生意还不赖,在这儿吃早餐的,有十多位。
这人一来,明明还有礼貌,却像是牛头马面,让人自动就把嘴闭上,接着连饭也不吃了,脚底抹油。
“请问,可是袁先生当面?”
来人的声音很是悠和,没等袁凡相邀,就拉开对过的椅子,坐了下来,“我是刘镇华。”
小满眉头一皱,瞟了他两眼,端起碗走到旁边桌上。
这刘镇华卖相倒是不错,除了眼睛小点儿,五官倒还端正,看上去比吴佩孚还像是儒将。
袁凡咕噜咕噜喝完汤,把碗撂下,擦擦嘴,“有事儿?”
刘镇华眼中一冷,脸上含笑,“久闻先生神算,特来求卦!”
袁凡冲门口抬了抬下巴,“刘督军来得不巧,今天之卦已经算完,抱歉!”
前段时间,西安的报纸连篇累牍地采访,让这儿的人都知道,古城来了个国师级的半仙。
西安能有多大,当天就有人过来堵门请卦。
袁凡原本不想干,他来陕西是为送钱的,又不是为赚钱的。
可他越是推辞,就越是推辞不掉。
实在没辙,新秦日报的王淡如打了个圆场,每天一卦,就在早上吃早饭这会儿。
这样多少也满足了西安财主的需求,也不耽误袁凡溜达游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