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爷?
袁凡精神一震。
他现在名头多,董事理事爵士的一大堆,张口叫袁爷的,也就镖局那些武夫了。
袁凡下楼出门,门外的马路上站着一小老头,穿着半新不旧的棉袄,个头矮小,肩上却扛着一杆六合大枪。
这人正是李书文。
李书文没进门,一副生人勿近的神色,大枪冷意四溢,像是黄泉之冰,枪缨暗紫欲滴,仿若地狱之血。
宋协远远地候着,姿态很是恭敬,但袄子下的筋骨肌肉全都拉满,像是上弦的箭,生怕李书文造次。
“呦,李前辈来了,咋不进门……”
袁凡拍拍宋协,让他放松,自己迎了上去。
可他话刚出口,耳边就是一声炸响,一个拳头捣了过来。
那拳头苍老枯瘦,青筋像蚯蚓一样凸起,跟孔武有力都不挨着,来势却是极快!
捶破空气时还在十步之外,空气炸响时拳头已经临身,待到响声乍停,拳头已经爬上了袁凡的下巴!
猛虎硬爬山!
在周口镖局,袁凡曾见过这一招,见李书文的儿子李萼堂使过。
李书文这一拳与李萼堂瞧着一模一样,毫无轩轾,可李书文这一拳,又完全不一样。
李萼堂那个,像是病猫软爬墙,眼前这个才是猛虎硬爬山!
极猛!极硬!
即便前头是仙是佛,这个拳头也要上去爬上一爬!
“好拳!”
袁凡眼睛一亮,左手如笼,右手如堤,白猿击剑图,笼鸟槛猿!
猛虎一头捣入鸟笼,硬撞在江堤之上,气劲交击,两人齐齐一震,止若木桩。
一震,两震,三震。
袁凡面色一红,脚下咔嚓一声,青石裂开,像是蜘蛛网。
接着他脚下一沉,千层底的布鞋陷了下去,那裂开的青石,像是豆腐渣一样软烂。
李书文往后撤步,脚下轻快,地面一如平常。
他收起拳架,眼中露出惊异之色,“暗劲了?”
去年他在周口镖局与袁凡打过照面,还在暗中与袁凡过了一手,不想这才一年过去,袁凡居然精进如斯。
“呼!”
袁凡长长地吐了一口浊气,气如白龙,三丈方散。
他如今身负神力,又加之功夫大成,自问难逢对手,但在李书文面前还是不够看。
他倒也没有气馁,“禁不住李前辈神拳一击,见笑了!”
“你很危险!很危险!”
李书文像是没听到袁凡的客套,自顾自地道,“以你这般能耐,天下大可去得,现在却要让李某随行,那这个价钱,就要涨上一涨了!”
他这话听来别扭,其实有道理。
要是常人托镖,危险是有数的,对李书文来说不在话下。
而像袁凡这般能耐,让他都深感威胁,还要托镖到他头上,此行必定险象环生。
袁凡推开宋协,拔出脚来跺跺脚甩甩手,“李前辈不妨开个价?”
李书文正色道,“要是常人托李某的镖,走一趟关外,五百块足矣,但如你这般能耐,非十倍不行……这钱还得先付!”
袁凡笑道,“还有么?”
“还有两宗。”
李书文紧了紧枪杆,“第一宗,假如我护主而死,你还要给我儿子五千块的抚恤!”
袁凡脸上微笑,心中却是一凛。
以李书文的能耐,张口就是乌鸦嘴,可是不吉。
可抬眼看李书文的面相,却又天机混乱,还是瞧不出个所以然来。
“第二宗,托镖有托镖的规矩,行走在外,您要听我的安排。”
说这个话的时候,李书文尤其严肃。
托人镖,最怕东家自以为是自行其是,特别像袁凡这样的,仗着一身能耐,好赖话都听不进去,那就难搞了。
袁凡点点头,“还有么?”
“没了!”
李书文扛着枪往里走,不再多话。
哪怕是走在欧式的院落里,他走起路来也是摇摆不定,生怕有刺客从灌木丛中,从喷泉池中蹿出来。
看着李书文矮小的背影,宋协惊为天人,感觉无比高大。
乖乖,五千块的花红!
他是周口镖局的镖头,当年风里雨里一年下来,也不过两百来块,现在到了袁凡这儿,活儿轻松了不说,收入还涨了,也不过三百来块。
李书文跑一趟,开口五百块还好说,以他的能耐和名头,是值这个价儿。
可五千块?
自打有镖行以来,没听说过啊!
“小满,去取五千块钱来!”
袁凡将钱给了李书文,李书文收了钱,才感到别扭。
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也曾经出入过张老疙瘩的帅府,但这儿的感觉完全不同。
张老疙瘩那儿,一看就是有钱人,豪阔气派,而到了这里,他瞧不出嘛好来,却又到处都感觉很了不得。
有些东西瞧不出好,不是那东西不好,而是自个儿眼睛不好。
要是他一个不慎,那大枪将嘛物件儿给挑了,保不齐他刚收的五千块钱,倒贴都不够。
袁凡抬抬手,请李书文坐下,“李前辈,您这要是没事儿,咱明儿就动身了!”
李书文硬梆梆地杵着,“咱去哪儿?”
袁凡呆了一下,是啊,自己要去哪儿?
他做了多时的准备,想的就是去关外,可关外大发了,有三个省!
可推背图上说的就是去关外,它也没说去哪个屯啊?
李书文有些不好了,不会吧?
这么大张旗鼓地,还将自己从沧州叫来,却不知道去哪儿?
他本来就感觉不太妙,这下感觉更不妙了。
袁凡一看桌上,下楼之前,正看着山海经。
他过去拿起书,往天上一扔,书页哗啦啦扇动,落在桌上。
袁凡翻书一瞧,卜的这一页,是“大荒北经”,上头的话说的分明。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不咸,有肃慎氏之国。”
不咸山!
一看这个山名,袁凡就知道没跑了,就是这儿。
这山里头藏着一个咸卦,咸卦是周易下经的首卦,讲的就是阴阳交感。
跟着感觉走!
“李前辈,您久居关外,知道不咸山么?”
李书文松了口气,有地儿就行,“不咸山就是长白山,那儿的雪有盐的白,却没有盐的咸,所以叫了不咸山。”
他顿了一下,“长白山,那儿可是满清的龙兴之地!”
龙兴之地?
袁凡的心跳了一下,想起来推背图的谶词,“天道易无常,九五已成殇。关外龙头落,鳺鴀染玄黄。”
龙头落,不会是这个龙头落吧?
又过了一天,将出行的衣物备齐,第二天早早吃了晚饭,袁凡一行到老龙头车站坐车。
去长白山,需要在奉天倒车,而从津门到奉天有七百多公里,即便是蓝钢车,也要十六个钟头。
这会儿上车,等到了奉天,也得是明儿中午了。
到了车站,李书文将大枪的枪头卸下来,先去将他的大枪办了托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