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夫憨厚地笑了笑，“是这样，东北大学是在大南关那旮瘩，可现在他们又盖了个新的，在北陵那旮瘩，这一南一北的，可不敢不问清楚。”
“那就北陵吧！”
袁凡不假思索，他知道东北大学的情况，以前那儿是师范，说是大学，其实现在还是预科，据说是打算明年升本科。
既然他们打算盖新校舍，那必须去看新的，看他们搞啥新名堂。
所谓北陵，就是皇太极的清昭陵，在奉天城北十里。
在以前，那一片是皇家禁地，现在已经成了一片工地。
远远的，就能看到一栋大楼突兀拔起，楼顶对称的大圆顶，像是顶着两顶钢盔，满满的德意志风格。
到了地头，袁凡让车夫等着，这儿不好叫车。
现在是冬天，已经没怎么施工了，只有一些零散的工人。
这处校舍，是理工大楼，已经盖得七七八八了，等到明年秋天应该就能开学。
那时候，东北大学就会分成南北两块儿，南校是文法科，北校是理工科。
袁凡最感兴趣的，倒不是这栋大楼，这栋楼还行，但也不比秀山楼强，更比不上北大的红楼。
倒是在大楼的西侧，空出来三四百亩地，看来是打算盖一个实习工厂。
这才是大手笔。
袁凡站在外头，扯长脖子往里瞄。
工厂不让进，有两个岗哨，瞧袁凡的眼神都不对，跟防贼似的。
虽然还没盖好，但里头搁了很多设备，上头都是歪歪扭扭的，全是洋文，老贵了，就怕一些闲杂人等手欠。
要是几万几十万的设备，让人拆了当废铁卖了，那才好玩了。
要不是瞧袁凡气派不小，不像那捡废铁的，他们都要赶人了。
袁凡瞧了一阵，这东北大学还算舍得花钱，这阵仗，没个百万下不来。
他一回头，差点跟小满撞个满头包。
小满跟在他的后头，也踮着脚往里瞄，那脖子抻的，都快成长颈鹿了。
袁凡拍了他一下，“昨儿教了你一句成语，叫嘛来着？”
“好景不长……”
小满摸了摸头，赶紧把脖子缩起来，“叔儿，小满脖子很短的！”
“这位小管家，还真是有趣！”
里头有人出来，听到这话哈哈一乐，走了过来，看见袁凡的仪表，眼底闪过一丝惊异，“这位先生，是对咱们东北大学感兴趣？”
眼前这人五十来岁，方方正正的大脸，两撇细长的胡子像是柳叶一般，飘在嘴唇上，给他添了几分文气。
“王校长当面，必须感兴趣才行啊！”袁凡打了个哈哈。
来人睁大眼睛，“这可神了，您是怎么认出来的？”
这人正是如今的奉天省长，奉系的财神爷王永江。
这所东北大学，正是他一手创办的，他也是这所大学的校长。
“如您这般渊渟岳峙，气度恢宏，一瞧就是紫绶金章的重臣……”
袁凡又打了一个哈哈，接着笑容一敛，“其实我是听着了，里头那人叫您王省长来着。”
王永江怔了怔，虚指着袁凡猛然捧腹大笑，“久闻津门人善谑，袁董事，你们南开大学莫非还开了一门相声课？”
这下轮到袁凡发愣了，自己能认出来王永江，是有望气的手艺，这王永江又是怎么认出自己来的？
“如阁下这般轩然霞举，天下难得一见……”王永江也是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轩然霞举说的是东晋的会稽王司马昱，当时满朝昏暗，但只要司马昱上朝，朝堂立马亮了，如朝霞漫天。
可以想见此人是多么的气宇轩昂，光彩夺目。
袁凡张大嘴巴，被人当面说帅呆了酷毙了的感觉，还真是很特别，尤其这人还是王永江。
“其实，我是在公署遇着了宫保田，听他跟雨帅说起了南开袁了凡！”
王永江笑个不停，伸手相邀，“袁董事，请！”
他带着袁凡进了理工大楼。
大楼地上三层，一楼二楼的左边是物理实验室，右边是化学实验室。
三楼是图书室和教室，教室不少，有五十来间。
这栋楼不是特别大，但比南开秀山楼和北大红楼都要来的高级，里头暖气电器以及卫生洁具都很完善，墙上地上都是大理石，比后世的学校主楼都不差了。
如今的东北大学，不过三百预科生，有南北两个校舍，有这么一栋理工大楼，那是够够的了。
“王省长，贵校这开支怕是不少吧？”
瞧这栋楼的做派，这王永江是个舍得花钱的主。
王永江嘿嘿一笑，“咱们东北大学，占地九百多亩，比北大清华都大，为了盖这个学校，我已经往里投入了六百万。”
六百万？
小满猛地一睁眼睛，脖子又抻长了。
“还有一宗，关外苦寒，让学者望而生畏，我只好以重金相酬，教授月薪定为三百六十元！”
这下不是小满惊着了，连袁凡都惊着了，这是扰乱市场啊，南开北大都还是二百多呢！
“王省长，您这么整，一年得造出去多少啊？”
王永江伸出一个巴掌，“五十来万吧！”
在袁凡没到南开之前，南开学校一年的花销是三十五万来着？
请注意，这说的是南开学校，包括了南开的中学部和大学部。
“王省长好气魄……”
袁凡的话刚出口，便让王永江打断了，“袁董事，在这校园当中，我更愿意听到的称呼，是王校长！”
他随手推开一间教室，随便找了个靠窗的座位，拂了几下，小满赶紧上去，将座位擦干净了。
“谢谢小满！”
这会儿王永江也认识小满了，他请袁凡坐下来，看着窗外，远处郁郁葱葱，冬而不凋，皇太极两口子躺那儿。
见他兴致缺缺，袁凡笑道，“王校长，你我虽是初见，我却是神交已久了！”
王永江“哦”了一声，“那在袁董事看来，我王永江又是何许人也啊？”
“在我看来，如今天下之循良，不过三人……”
袁凡呵呵一笑，伸出大拇哥，“而这三循良，您当居首位！”
循良，就是循吏良臣。
王永江实在无愧于这个称号。
他是在1917年干的这个省长，那会儿的奉天，每年要拉上两三百万的亏空，还背着一千多万的外债。
不过三年之后，到了1920年，奇迹发生了！
奉天不但将一千多万的外债给还清了，亏空也没有了，还有一千多万的结余！
当时把张老疙瘩给兴奋的，他都想裸奔！
王永江怏怏一笑，还是兴致缺缺，都没去问另外两位循良，“这就多谢您抬举了，只是，假若要没有我这位循良，这两次大战，恐怕就打不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