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区的黎明没有太阳,只有漫天飘洒的灰色尘埃,像是一场永远下不完的雪。
巨塔的废墟还在冒着黑烟,空气中弥漫着臭氧和烧焦的塑料味。
“刚子,把那块装甲板递给我……啧,这变速箱彻底废了,只能把‘复仇者’的传动轴拆下来改一改。”
老顾满脸油污,手里挥舞着扳手,正在对那辆伤痕累累的装甲运输车进行“外科手术”。作为队伍里唯一的“健康人”,他承担了所有的维修工作。
刚子坐在轮椅上,充当着老顾的助手,递工具、打手电,嘴里还不忘吐槽:“老顾,你确定这玩意儿能跑?刚才那一下爆炸,我感觉我的假肢都要散架了。”
“死不了就行。”老顾擦了一把汗,跳上驾驶座,扭动钥匙。
“轰——咳咳咳——”
发动机发出一阵哮喘般的轰鸣,黑烟喷了老顾一脸,但终究是转起来了。
“成了!”老顾兴奋地跳下来。
后车厢里,丽娜正在给冷锋换药。
冷锋靠在车壁上,脸色苍白如纸,右臂打着厚厚的石膏,全身缠满了绷带,像个木乃伊。基因锁三阶的副作用让他现在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有,全身肌肉像是在被无数蚂蚁啃食。
“锋哥,喝点水。”丽娜小心翼翼地扶起他。
冷锋勉强喝了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打磨过:“老陈呢?”
“在后面那辆吉普上,他在研究从塔里带出来的那些样本。”丽娜低声道,“锋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
“死不了。”冷锋闭上眼,“出发吧,回家。”
车队缓缓启动,碾过满地的机械残骸,向着南方的地平线驶去。
虽然赢了,但这并不是一场凯旋,更像是一次狼狈的逃亡。
车子开出了大概五十公里,那种令人压抑的死寂感始终笼罩着众人。
“不对劲。”
一直闭目养神的冷锋突然睁开眼,手按在了腰间的匕首上——那是他仅剩的武器。
“怎么了锋哥?”刚子警觉地架起重机枪。
“太安静了。”冷锋盯着窗外荒芜的戈壁,“自从巨塔倒塌后,这一带的机械生物应该都瘫痪了才对。”
话音未落,地面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警告!前方检测到大量高速移动目标!”老顾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变调,“速度极快!不是车,是……是野兽!”
地平线上,扬起了一道黄色的尘墙。
尘墙中,无数双猩红的电子眼亮起。
那不是普通的机械兽,而是一群失去了中央控制中枢后,逻辑模块崩溃、陷入狂暴状态的“野生”机械猎犬和机械秃鹫。它们没有了战术配合,只剩下最原始的杀戮指令。
“是‘清道夫’族群!”刚子大吼一声,手中的重机枪瞬间喷吐出火舌,“这群疯子,没有指挥居然还能聚集成兽潮!”
“哒哒哒哒哒!”
子弹打在冲在最前面的机械猎犬身上,溅起一串串火花。这些机械兽的外壳经过改装,覆盖着厚重的废铁板,普通的子弹很难打穿。
“老顾,加速!别停车!”冷锋强撑着身体,爬到车窗边。
“我已经在踩油门了!但这破车跑不过它们啊!”老顾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近的血盆大口,急得满头大汗。
一只体型硕大的机械狮王跃上了车顶,利爪刺穿了铁皮,直接抓向驾驶室。
“滚下去!”
刚子调转枪口,对着车顶一通扫射,将那只机械狮打了下去。但更多的机械兽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疯狂地撕咬着车辆的外壳。
“左后轮爆胎了!”丽娜大喊。
车身猛地一歪,差点翻车。
“这样下去会被撕碎的!”老顾喊道。
冷锋看着窗外那只正试图咬断传动轴的机械巨狼,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刚子,把车上的备用油桶扔下去。”
“啥?”
“扔!”
刚子虽然不解,但还是照做,一脚踹开后门,将两个备用油桶踢了下去。
油桶滚落在地,瞬间被后面的机械兽群踩爆,汽油流淌了一地。
冷锋从怀里摸出一个打火机——那是他以前抽烟时留下的习惯,虽然早就戒了。
“老顾,急刹车!”
“坐稳了!”
老顾猛地踩下刹车。
装甲车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横在了路中间。
后面的机械兽群收势不住,像叠罗汉一样撞了上来。
就在这一瞬间,冷锋按动打火机,火苗窜起,他随手一扔。
“轰!”
流淌的汽油瞬间被点燃,一道火墙在机械兽群中炸开。
那些陷入狂暴的机械兽虽然不怕死,但高温会让它们的传感器失灵,润滑油会沸腾。
“趁现在!冲过去!”冷锋大吼。
老顾一脚油门踩到底,装甲车咆哮着冲破了火海和兽群的包围圈。
身后,是一片火海和无数机械兽扭曲的残骸。
车厢里,众人喘着粗气,浑身被冷汗浸透。
冷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逐渐远去的火光,嘴角微微上扬。
“看来,回家的路也不太平啊。”
丽娜递给他一瓶水,眼神复杂:“锋哥,你刚才那一下,要是火没点着,我们就熟了。”
“那就熟了再说。”冷锋闭上眼,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只要方向是对的,路远点……没关系。”
车队继续在荒原上颠簸前行,夕阳终于穿透了尘埃,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是回家的方向。
泉城的城墙,在灰蒙蒙的晨曦中显得格外巍峨。
那是用废旧集装箱、混凝土块和无数牺牲者的血肉筑起的钢铁防线。往日里,这里总是弥漫着紧张与肃杀,但今天,城墙上的哨兵们却死死盯着北方的地平线,眼神中既有期待,又有恐惧。
“还没消息吗?”老陈站在瞭望塔上,手里的望远镜握得发白。
“通讯器里只有杂音。”负责通讯的士兵声音发颤,“自从昨晚听到北边那声巨响后,就再也没动静了。”
老陈的心沉了下去。那声巨响,震得泉城基地的玻璃都碎了一地。是胜利的信号,还是毁灭的前兆?
就在所有人屏息以待时,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个黑点。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那是两辆破破烂烂的越野车,车身布满了弹孔和抓痕,轮胎瘪了一半,冒着黑烟,像两头从地狱里爬回来的钢铁野兽。
“是锋哥!是刚子哥!”眼尖的哨兵突然大喊起来,“他们回来了!”
这一声喊,像是一颗火星掉进了油桶。
“快!开门!快开门!”
厚重的合金大门在绞盘的嘎吱声中缓缓升起。
早已得到消息的基地居民们,像是潮水一样涌向大门。有老人,有孩子,有失去了丈夫的妻子,有失去了父亲的孤儿。他们手里拿着简陋的鲜花——那是温室里培育的变异向日葵,虽然花瓣有些畸形,但依然金黄灿烂。
车队缓缓驶入基地。
刚子坐在副驾驶上,挥舞着那条仅剩的胳膊,想要欢呼,却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老顾满脸油污,趴在方向盘上傻笑,眼泪把脸上的油泥冲出了一道道沟壑。
而当冷锋被丽娜搀扶着走下车时,喧闹的人群突然安静了下来。
他太惨了。
右臂打着石膏,左腿缠满绷带,脸上全是干涸的血迹和灰尘,整个人摇摇欲坠,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他依然站得笔直,像一杆折不断的枪。
“锋哥……”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英雄!英雄!英雄!”
人们冲破了警戒线,将鲜花扔向车队,将冷锋高高抛起。
冷锋看着这一张张激动流泪的脸庞,看着远处正在重建的废墟,看着初升的太阳穿透尘埃照亮这座钢铁之城。
他那根紧绷了数月的神经,终于断了。
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欢呼声变得遥远。
“老顾……”他喃喃自语,“告诉兄弟们……今晚加餐……”
说完这句话,冷锋头一歪,彻底昏死在丽娜怀里。
……
泉城总医院。
“生命体征平稳,但严重透支,肌肉溶解,多处骨折,需要静养至少三个月。”
老陈摘下听诊器,看着病床上沉睡的冷锋,既心疼又欣慰。
病房外,刚子和老顾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刚发下来的配给烟,却谁也没点燃。
“赢了。”刚子看着天花板,轻声说,“那帮铁疙瘩,终于完了。”
“完了?”老顾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一块从死寂区带回来的黑色晶体碎片,在手里把玩着,“亚当是完了,但这世道……才刚开始呢。”
他看向窗外。
泉城的街道上,人们正在清理废墟,孩子们在新建的广场上奔跑,广播里播放着胜利的消息和重建的动员令。
阳光洒在满是弹孔的墙面上,给这座伤痕累累的城市镀上了一层金边。
这是泉城的黎明。
虽然寒冷,虽然漫长,但光,终究是照进来了。
“不管以后怎么样,”刚子把烟别在耳朵上,咧嘴一笑,“只要锋哥在,这天就塌不下来。”
老顾笑了,将那块黑色晶体紧紧攥在手心。
“是啊,塌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