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城中心医院,特护病房。
这里曾是泉城最好的私立医院,如今已被征用为战时总医院。但冷锋动用最高权限,将整层楼清空,只留下了这一间病房。
窗外,那艘巨大的“灭世者”号悬停在城市上空,投下的阴影恰好笼罩了医院,仿佛一只沉默的巨兽在守护着它的珍宝。
病房内,监护仪发出单调而有节奏的“滴——滴——”声。
丽娜躺在洁白的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眉头即使在昏迷中也紧紧锁着,仿佛正在经历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
冷锋坐在床边,身上的作战服还没换,沾着干涸的血迹和硝烟味。他没有开灯,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冷硬的侧脸。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泉城在狂欢,议会在争论如何分配战舰的资源,刚子在统计战利品,老顾在没日没夜地破解数据库。
只有冷锋,像个雕塑一样守在这里。
“冷……冷锋……”
一声微弱的呢喃打破了死寂。
冷锋猛地抬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瞬间聚焦。他放下手中的毛巾,俯下身,声音轻柔得不可思议:“我在。丽娜,我在。”
丽娜的睫毛颤抖着,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曾经像小鹿一样灵动的眸子,此刻却充满了惊恐和迷茫。她的瞳孔在眼眶里剧烈震颤,视线没有焦距,仿佛透过天花板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不……不要……”她突然开始挣扎,双手胡乱地挥舞,试图拔掉身上的输液管,“别碰我!滚开!滚开!”
“丽娜!是我!我是冷锋!”冷锋一把抓住她乱动的手,却被她指甲抓出了血痕。
“啊——!!!”
丽娜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那是野兽濒死时的哀鸣。她缩成一团,拼命往床角挤,眼神涣散地盯着冷锋,嘴里语无伦次地喊着:“长官……不,实验体7号……我不说话……我什么都不说……别切断我的神经……求求你……”
那是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
在那艘外星战舰上,她经历了地狱般的折磨。此刻,她分不清现实与幻觉,她把穿着黑色作战服的冷锋,当成了那些挥舞着机械臂的外星收割者。
“丽娜,看着我!战争结束了!我们赢了!”冷锋心痛如绞,他不顾她的挣扎,强行将她连人带被子抱进怀里,用尽全力禁锢住她颤抖的身体。
“放开我!好痛!好痛啊!”丽娜在他怀里疯狂地踢打,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让她几乎崩溃。
冷锋没有松手,任由她抓挠、撕咬。他低下头,在她耳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个名字,声音低沉而坚定,像是在念诵某种驱魔的咒语。
“我是冷锋。泉城的冷锋。记得吗?我们一起在废墟里吃过老鼠肉,一起在暴雨里跑过十公里……丽娜,醒醒,回家了。”
“冷……锋?”
丽娜的动作渐渐停滞了。
这个名字像是一道光,刺破了她脑海中那片血色的迷雾。
她停止了挣扎,身体僵硬地贴在冷锋的胸膛上,听着那强有力的心跳声。
咚、咚、咚。
这是人类的心跳。不是那些冰冷的、带着金属回音的怪物。
她缓缓抬起头,涣散的瞳孔终于聚焦,看清了眼前这张满是胡茬、憔悴不堪的脸。
“冷……锋?”她试探着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触碰他的脸颊,触碰到了一道温热的伤疤。
“是我。”冷锋眼眶微红,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我在这。”
“哇——”
丽娜突然放声大哭。
那不是委屈的哭泣,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宣泄。她死死抓着冷锋的衣领,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把这几天、几个月,甚至这几年来所有的恐惧和痛苦都哭了出来。
冷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没事了,没事了。”
良久,哭声渐渐变成了抽泣。
丽娜哭累了,伏在他怀里,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以为……我死定了。他们在我的脑子里……插管子……我拼命地想……想守住那个秘密……我想着只要我死了,你就安全了……”
冷锋的心脏猛地收缩。他知道她说的秘密是什么——那是泉城地下基地的坐标。
“你做得很好。”冷锋吻了吻她的额头,动作虔诚得像是在亲吻神迹,“你是英雄。”
丽娜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恍惚:“英雄?不……我只是个幸存者。冷锋,你知道吗?在那个罐子里的时候,我每天都在做梦。梦见你开着飞船来救我,梦见你把那些怪物都杀光了。”
她看着冷锋,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原来……那不是梦?”
“不是梦。”冷锋指了指窗外,“你看。”
丽娜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厚重的窗帘被拉开一角。
夜空中,那艘长达五公里的“灭世者”号静静地悬浮着,舰体上的幽蓝灯光如同呼吸般闪烁。它庞大、威严,带着一种毁灭性的美感。
“那是……”丽娜瞪大了眼睛。
“那是你的专座。”冷锋淡淡地说道,“以后,没人能再伤害你。谁敢动你,我就让这艘船把他的星球轰成灰。”
丽娜愣住了。
她看着那艘足以毁灭世界的战舰,又看了看眼前这个为了她守了三天三夜的男人。
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她伸出手,勾住冷锋的脖子,主动吻上了他的唇。
这个吻带着泪水的咸味,带着消毒水的苦涩,却也有着劫后余生的炽热。
冷锋回应着她,动作温柔而克制。
在这充满死亡气息的战后世界里,在这个满是伤痕的病床上,两个破碎的灵魂终于找到了彼此的缺口,严丝合缝地拼凑在了一起。
许久,唇分。
丽娜靠在他的肩头,呼吸有些急促,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冷锋。”
“嗯?”
“我听到了。”
“听到什么?”
“那艘船……”丽娜指了指窗外,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虽然很微弱,但我能听到它的声音。它在哭,也在愤怒。它不喜欢被那些怪物控制。”
冷锋心中一惊。
基因锁开启者拥有超常的感知力,但他没想到,经历了那种非人实验后,丽娜的精神力竟然发生了某种变异,甚至能感应到生物战舰的情绪。
“它现在很听话。”冷锋说道。
“因为它认出了你。”丽娜闭上眼睛,嘴角露出一丝疲惫的笑意,“也因为它知道……你是为了保护我才拥有它的。”
冷锋握紧了她的手。
“睡吧。”
“嗯。”
“我就在这,哪也不去。”
“那你……别走。”
“好,我不走。”
丽娜很快就在冷锋的怀里睡着了。这一次,她的眉头舒展了,呼吸也变得平稳。
冷锋看着她熟睡的脸庞,轻轻帮她掖好被角。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那艘巨大的战舰,眼神逐渐变得冰冷。
他拿起通讯器,拨通了老顾的号码。
“锋哥?怎么了?丽娜醒了?”老顾的声音听起来很兴奋。
“醒了。”冷锋的声音很冷,“老顾,我要那个坐标。”
“哪个?”
“收割者母星的坐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后传来了老顾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你……你是认真的?那是自杀任务!我们才刚拿到船,还没……”
“我不是现在去。”冷锋打断了他,目光如刀,“但我需要知道路。还有,让医疗组把丽娜所有的体检报告发给我。我要知道那些畜生在她身上到底做了什么,我要把那些技术,全部挖出来。”
“明白。”老顾的声音严肃起来,“我这就去办。”
挂断电话。
冷锋转过身,看着病床上那个纤细的身影。
他曾经以为,变强是为了生存。
但现在他明白了,变强,是为了守护。
为了不让这样的噩梦再次降临在任何人在乎的人身上,他不介意化身成比收割者更可怕的恶魔。
“睡吧,我的公主。”
冷锋在黑暗中轻声说道。
“等你醒来,这个世界会换一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