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明德的步伐已经完全慢下来了,他停在一面墙前,举着手电仔细地辨认,喃喃道:“这一段是......《亡灵书》的第一百二十五章,但后半段的变形,和我所有见过的版本都不一样,这里插入了一段咒文,我需要仔细研究......”
“贺教授,”周扬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平静,不带催促,“有些东西等出去了再研究。在这里,少看,少停,少说话。”
贺明德没有接这句话,但他的手电在墙面上又停留了几秒,才缓缓抬步。
约翰琼斯在旁边摄录,小声嘟囔了一句:“周先生,一路走来也没什么危险嘛,你是不是太紧张了?这种古墓,我也不是第一次进了......”
他话说得顺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松的打趣,嘴角还挂着笑。
贺明德闻言,也笑了。
他扶了扶眼镜,侧过头来,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种忍了很久终于说出口的笃定。
“说句实在话,周先生,你那番话,我不是不理解,但是你看,我们进来将近一个小时,所谓的危险在哪里?”他语气和缓,却字字清晰,“我并不是要质疑你的判断,但古墓的凶险,大多数时候,靠的是专业知识来化解,这一段路,我至少发现了三处可能暗藏机关的位置,都被我提前识别并且绕开了,你没有注意到,不代表那里是安全的,只是因为有我在。”
他说这话的时候,十分嚣张。
但他孰不知,上一次周扬提前把这些机关拆除了,这前半段当然没有任何危险,危险都在后半段。
周扬也懒得理他们。
他站在甬道中央,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目光往前方看了一眼。
大约就是贺明德话音落下的那一刻。
整条甬道,突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就像一个沉睡了数千年的东西,在某个瞬间翻了一个身。
紧接着,是声音。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的石壁里涌出来,低沉,连绵,像是极深处有什么巨大的机械结构被触发了,齿轮咬着齿轮,石块压着石块,那种声音在密闭的甬道里回荡,带着一种令汗毛倒竖的厚重与古旧。
“什么声音——”
约翰琼斯的摄像机险些脱手。
贺明德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块他方才踩过的石板,不知道什么时候,边缘处出现了一条细细的缝。
然后,那条缝,开始缓缓扩大。
“快后退!”周扬的声音在这一刻猛地拔高,“所有人,靠左侧墙壁,原地不动,不要动脚下的任何一块石板!”
那几名助理研究员第一时间把自己贴上了左侧的墙,苏拉玛侧身后退两步,背抵住了石壁。
她没有慌,但眼神骤然变得极度专注,死死地盯着地面。
贺明德愣在原地,两腿似乎短暂地忘记了怎么移动。
“贺教授,”苏拉玛说道:“左边。”
贺明德终于动了,往左一步,踉跄着靠上了墙。
就在他脚后跟离开原位的瞬间,那块石板发出了一声闷响,整块向下塌陷,随之带动了周围连锁的三块,哗啦哗啦地落进了下方的黑暗里,传出极深的回声,像是落入了一口没有底的井。
紧接着,右侧墙壁上,一排原本看起来毫无异样的浅浮雕,突然向外弹开,露出了一排黑色的孔洞。
孔洞里,什么也没有出现。
但那种气息,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黑暗的、陈腐的、等待了数千年的气息,从孔洞里涌出来,扑向甬道里的每一个人。
没有人说话。
约翰琼斯的手在微微颤抖,摄影机的镜头对着那排孔洞,画面里只有黑暗。
贺明德的背紧紧压着石壁,眼镜歪了,十分狼狈。
周扬从队伍最前方缓步走回来,在贺明德面前停下,低头看着他,语气不轻不重,一字一字地问:“教授,现在你觉得,我是在吓唬你们吗?”
贺明德咽了一口唾沫,没有开口。
周扬没有等他回答,转身走到地面塌陷处的边缘,俯身看了看,直起腰,对苏拉玛说:“下面是第二层甬道,和这里是联通的,这个机关是感应式触发,刚才那块板被多走了两次,累积触发了。”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右侧那排孔洞,“孔洞里现在没有东西,但不代表后面还没有,再往前走,机关的密度会增加,而且形式会更复杂。”
之所以孔洞里没有东西,是因为上次毒箭早已发射完了。
苏拉玛盯着那排孔洞,平静地开口:“我明白了。”
她转向队伍里其余的人,这一次,她的声音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从现在开始,周扬走哪里,我们走哪里,周扬停,我们停,周扬说不许动,没有人动。”她环视众人,“谁有意见,现在出去,我保证不会记恨。”
没有人说话。
贺明德把眼镜重新推上鼻梁,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在手电筒那微弱而晃动的光束照耀下,甬道内的空气显得异常浑浊,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晕中疯狂地起舞,仿佛是无数只无形的眼睛,在暗中窥视着这群闯入者。
贺明德的背部紧贴着冰冷的石壁,他的呼吸急促而粗重,甚至能听到自己胸膛里那颗心脏在疯狂撞击肋骨的声音。
刚才那块石板的塌陷,彻底粉碎了他作为资深考古学家的所有自负。
如果不是周扬在千钧一发之际出声喝止,他现在恐怕已经和那些碎石一样,坠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
周扬没有再看贺明德一眼,他的目光越过塌陷的缺口,投向了甬道更深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我们继续走。”
周扬的声音依旧平静。
苏拉玛深吸了一口气,将狂乱的心神强行压了下去。
她侧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原本意气风发的探险队,此时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恐与不安。
“大家跟紧,踩着周扬的脚印,千万不要自作聪明。”苏拉玛再次提醒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