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得利知足
夜静更深，外加天寒地冻，早没了生意的馄饨挑儿老板正挑着担子朝家走，心里还盘算着明儿该去拿家里哪样物件先当当了，才能叫一家老小喝上一口棒子面儿粥，两辆汽车已然一前一后，生生把那馄饨摊儿老板挤在了街角之中。
身上拢共就几个带着大子儿，再加自个儿也当真没能耐得罪这能开小汽车的人物，馄饨挑儿老板虽说是吓了一跳，可到底也没慌到手足无措的摸样，只是战兢兢朝着一把推开车门跳下车来的马识蹄问道：“这位爷，您这是.......”
把手一抬，一块锃亮的大洋已然落到了馄饨挑子上，浑身都裹着一股寒气的马识蹄哑着嗓子叫道：“赶紧的——支桌子，煮馄饨！”
大洋作响，再加上从车上下来的几位差不离都穿着六扇门里官衣，馄饨挑儿老板顿时喜上眉梢，飞快把一张桌子支应起来，扭头一脚踹开了炉子上的风门......
一口气喝了两碗馄饨，马识蹄总算是长出一口气，原本青灰的脸色也变得有了几分活气，身上的寒气也都消散了几分。
而坐在同一张桌子上的裴圩与姚局长，也都闷声不吭的喝了一碗馄饨，这才齐齐吁了口气，异口同声叹息起来：“可算是......活过来了......”
就在方才，那位四九城里神憎鬼厌的段公子，跟发了失心疯一般，非但是拿着手中马牌撸子当了榔头，玩了命的朝着几个洋人脑袋上招呼，捎带手也没忘了给方局长在头顶心上开了瓢。那几个篾片相公倒是侥幸没挨揍，可其中一位或许是胆儿实在不肥，愣是叫眼前场面吓得犯了痰症。一口气没上来，屎尿起流吓死在了当场。
撒完了心头火，段公子自然是一走了之扬长而去。可眼面前就躺着一具富贵倒卧，再加上那些位平日里在四九城鼻孔朝天的洋人，全是一头窟窿满脸血，收拾残局的事儿自然就着落到了宅子主人方局长与管片儿的马识蹄的头上。
医院自然是不能去的，要不然明儿一大早各路小报就能把法兰西公使馆里几位洋大人惫夜看诊，浑身伤势不知遭受如何蹂躏的故事传遍北京城。
于是乎那些四九城中没招牌的大夫、缺字号的郎中，也就叫马识蹄派人拘了过来。看诊裹伤自然不在话下，末了还得方局长狠狠掏了一回腰子，才好堵住这些位野路子大夫的嘴。
计较之下，那位犯了痰气的篾片相公倒还算是好办。几封大洋一把枪，任捡一样童叟无欺，家里人还没哭上两声，立马就抱着大洋偃旗息鼓......
就这么一通折腾下来，已然是寅正时分。
同样是风卷残云两碗馄饨下肚，凌宇的精神头总要比这些位被酒色财气掏空了半截身子的局长好了许多。把手中羹匙轻轻朝着碗里搁出一声脆响，凌宇朝着脸上多少有了几分活气儿的马识蹄拱了拱手：“马局长，我这儿可要恭喜您了！”
愕然看向了凌宇，马识蹄讶然叫道：“小凌爷，您就甭跟我在这儿打哈哈、猜哑谜了！今儿晚上咱们算是吉星高照，这才能囫囵个儿从那位混世魔王手上脱身。就这还恭喜......喜从哪儿来呀？！”
左右看看已然漆黑一片的街巷，再看看同样满脸探究之色的裴圩与姚局长，凌宇压低了声音说道：“马局长，我可没跟您打哈哈，您立马就要发财了！”
虽说折腾了一夜，早累得俩眼看人都发虚。可一听到‘发财’二字，马识蹄一双眼睛立马亮了起来：“这是从哪儿说起？”
朝着身侧不远处黑漆漆的胡同一指，凌宇应声说道：“我要没记错，打从这条胡同过去，都没三里地远近，就是梯子胡同里那处宝局了吧？”
伸脖子看看凌宇指点的方向，马识蹄一双眼睛愈发亮了起来：“小凌爷的意思是......”
嘿嘿一乐，凌宇飞快摇了摇头：“我可就是随口这么一说——眼下正是寅正的时辰，正是宝局将散未散、本钱最厚的时候。这时候要是有人胆儿肥，冲过去把宝局一洗，可不就得发财了么？”
眨巴着眼睛，马识蹄犹豫片刻，方才开口朝着凌宇说道：“这么干......可有点儿不地道了吧？”
看着马识蹄一副欲拒还迎的摸样，凌宇笑着应道：“我可没让您带着人去洗那宝局，可那宝局里要是真有人闹腾起来了，这又是在您的片区里边，您横是不能不管？”
呵呵一乐，裴圩飞快接口说道：“说得就是啊！这万一有个卷了宝局里本钱的主儿，趁着黑灯瞎火，您手底下人一个不留神，跑了个一溜烟，这可谁也都说不出什么了。”
从兜里摸出一块手绢擦了擦嘴，姚局长慢条斯理说道：“马爷，有了今晚上这档子事儿，您跟方局长那点儿交情，也就算是走到头了。尤其是他现在得罪了段公子，那帮子挨打的洋人不敢找段公子撒野，必定也会寻他的晦气。再不趁早断了您跟他之间这点勾连......您琢磨琢磨？”
豁然起身，马识蹄朝着还坐在小桌边的三人作了个罗圈揖：“姓马的承各位人情了！等把这烂摊子给拾掇干净，东方饭店我摆一桌再谢各位！”
也都不等在座三人回礼，马识蹄已然跳上自己那辆车，顺着方才凌宇所指的胡同跑了个一溜烟儿.......
眼看胡同内车灯光芒渐渐暗淡，凌宇这才狠狠伸了个懒腰：“今儿这一天可真是......脚后跟打后脑勺，一会儿都没停过。您二位要是吃好了，咱们走着？”
齐齐一点头，三人起身上车，直奔纱帽胡同小院而去。漆黑胡同之中，压根也没路灯照亮。叫汽车行驶的动静惊醒的看家狗，也都叫这大冷的天儿冻得没了精神，爱答不理地吠上几声之后，便再没了动静。
揉揉有些发酸的额眼睛，裴圩伸手从兜里摸出烟盒，叼上烟卷狠狠抽了起来：“小凌爷，您今儿晚上可算是露脸了！尤其是得了段公子一句话，日后这四九城中，您还就真有了一道免死金牌！”
噗嗤一乐，凌宇手指一动，轻轻巧巧将裴圩刚揣进口袋里的香烟取到了自己手中：“裴局长，您这揣着明白装糊涂的能耐，可当真叫个炉火纯青！就那位段公子府上，门槛高得连个猴儿都窜不过去，我算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朝着他府门里面撞？人家给脸那是客套，我要真拿段公子那句话当真，那就叫寻死！”
从后视镜中朝着正在点烟的凌宇看过一眼，姚局长依旧是慢条斯理地说道：“小凌爷，我倒是有个事儿没琢磨明白？”
喷出一口烟雾，凌宇应声说道：“姚局长是想问什么？”
沉吟片刻，姚局长方才缓缓说道：“就凭着小凌爷这身能耐，还有这知进退、明事理的心性，您是怎么能折到凌巡长手上的？”
脸色一沉，凌宇夹着香烟的手指轻轻一弹，把刚抽了两口的香烟从窗口缝隙中扔了出去：“姚局长，骂人不揭短，打人不打脸呐！”
脸上挂着一丝浅笑，姚局长却并不因为凌宇变了脸色而不再追问，反倒是饶有兴趣地从后视镜中盯住了凌宇：“左右是陈年旧事，凌巡长一家子也都叫小凌爷给拾掇了，说道说道又有何妨？”
从鼻孔里喷出一股闷气，凌宇冷着嗓门应道：“那我在路边饭馆里喝了几盅，店里伙计瞧着我一共就要了一碟花生下酒，占了他家临街的桌面，话里话外就想挤兑我坐墙根儿那边跟人搭桌。当时......一个没忍住，跟那店里的伙计、掌柜争竞了几句，捎带手的把他们身上那点零碎也给取了。扭头出门一个不留神，撞凌巡长跟前了。”
“就这点事儿，也不值当身上带着翡翠十八子手串的凌巡长非得拿了您吧？”
“这不是正在火头上么？我琢磨着顺势就把凌巡长怀里揣着的玩意也给去了，没成想喝了两盅，手艺潮了.......”
像是对凌宇的这番说法很是满意，姚局长感慨地叹了口气：“瓦罐不离井口破，将军难免阵前亡。四九城里那么多憋着劲儿要逮您的，眼珠子都瞪红了，也没挨着您一根汗毛，倒是个巡街的警察一伸手，就拿了俩大的！”
叫姚局长一番话勾起了心头旧事，凌宇的脸色变得愈发难看起来：“等我穿稳了这身官衣，挨着我这事儿的人，我非得一个个扒拉过来，好好盘弄一回！”
从后视镜中与裴圩交换了个眼神，姚局长应声说道：“这事儿错不了。明儿一早，我跟老裴在合计合计，三五天功夫也就能把您那手续给办下来了。到时候官衣一穿，您可就正经是四九城中六扇门巡警了！”
紧接着姚局长的许诺，裴圩飞快接口说道：“小凌爷，我这儿再跟您多句嘴——您要办啥事，我和老裴都不拦着您。能伸手的地方，也都不会撂挑子。可四九城里那些个惹不得的人物，您多少还是收敛着点儿。要不然，我和老姚怕也是护不住您......”
掰弄着手指头，凌宇随口数算起来：“荣门老灶台、潜行翻金梁，还有像是今天那位段公子一般的人物，眼下我可还真要躲着走......还有些啥人是惹不得的，您二位给提个醒？”
晃了晃有些僵硬的脖颈，裴圩扭头看向了车窗外漆黑的夜色：“四九城里能叫我们六扇门都惹不起的，那可真多了去了。小凌爷，日后您多在街面上走动走动，自然也就知道了.......”